【第二幕:不存在的人】
第五章|歸來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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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許真才從陳序肩上抬起頭。
她的手仍攥著他的外套,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陳序低頭看她,抬手將黏在她眼角的頭髮撥開,動作很輕,像怕碰疼了什麼。她看著他的眉毛、鼻樑,又看向嘴角,明明每一處都認得,卻還是忍不住再確認一次。
他仍是三十五歲的樣子。眼角有細小的紋路,笑起來時才看得清楚,卻沒有夢裡那種怎麼休息都消不掉的疲倦。許真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掌心貼上去時,他沒有躲,只將臉微微偏向她。
「怎麼哭成這樣?」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緊得發疼。
五年來,她曾經在心裡問過他無數次,甚至想好他如果不肯回答,自己就要一直問下去。可如今陳序真的站在面前,她首先想到的,竟是這句話會不會讓他再一次轉身離開。
「這五年,」她停了一下,「你到底去了哪裡?」
陳序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五年?」
許真望著他,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看了看她,又看向半開的房門,神情裡沒有她預想的愧疚,也沒有準備解釋以前的遲疑,只有一點困惑。
「我出去買早餐。」他輕聲說,「鑰匙忘在屋裡了。」
許真這才看見他腳邊的紙袋,袋口露出兩只咖啡杯的杯蓋。她剛才撲過去抱他時,沒有注意到他將東西放了下來。
「我不是問今天早上。」
她的聲音有些急,說完又立刻放輕,像怕驚動這個好不容易回來的人。
「你不見了五年。我一直在找你。」
陳序沒有接話。他伸手覆住她攥著衣服的手,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想讓她先鬆開那些已經用得太久的力氣。
「可是我們昨天才一起吃過晚餐。」
走廊裡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
許真看著他,過了幾秒,才慢慢搖頭。她記得那碗涼掉的湯,記得自己刪掉搜尋欄裡的名字,也記得隔壁傳來的說笑聲。她一個人坐了那麼久,連最後怎麼站起來、怎麼把臉上的眼淚擦乾,都還清楚地留在身體裡。
「昨天只有我。」她說。
陳序看向她身後的餐桌。
「妳回來得很晚,說沒有胃口。我陪妳喝了湯,妳還嫌我一直叫妳多吃一點。」
許真沒有再回答。她慢慢鬆開他的衣服,轉身拿起鞋櫃上的手機。原本停在螢幕上的舊館筆記已經暗下去了,她重新解鎖,想找出這五年留下的搜尋紀錄、詢問訊息,任何能讓他明白自己究竟等了多久的東西。
通訊軟體打開時,最上方卻多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陳序。
許真的手指停住了。那個對話框已經空了太久,久到她不再每天點開確認,卻一直捨不得刪除。如今名字後面有了新的時間,底下是一句她從未見過的訊息。
【下次吃飯,不准再看工作訊息。】
發送時間是昨晚。
她點進去,往上滑了一點。接連出現的文字裡,有他問她幾點回家,也有她回覆自己正在路上。最後一張照片拍在餐桌前,陳序坐在靠近鏡頭的位置,一隻手伸出去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
照片裡的許真穿著昨晚那件外套,領口有一邊向內折著。她記得那個折痕,回家時懶得整理,就一直讓它貼在頸邊。桌上也是同一個紙袋、同一碗湯,可她沒有低頭哭,反而正偏過臉看他,嘴角帶著一點來不及藏起來的笑。
她把照片放大。陳序的手落在她肩後,兩人的影子一起映在牆上,沒有拼接的邊緣,也沒有哪一處不自然。
「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
「昨晚。」他回答,「妳說拍得不好看,叫我不要傳給別人。」
許真往下看。照片後面真的有一則由她發出的訊息。
【不准傳出去。】
她盯著那五個字,指尖越來越冷。昨晚也是這張桌子、這件外套,她甚至還沒有洗掉紙袋沾在桌面的湯漬。可她記得自己是怎麼一口一口嚥下那頓晚餐的,也記得當時多希望隔壁那句模糊的回應,能有一次是從自己屋裡傳出來。
「我沒有傳過這個。」
陳序看了一眼螢幕,又看向她。許真已經準備好聽見「妳記錯了」,他卻只是彎腰拿起早餐,將門口的位置讓出來。
「先進去,好不好?」他說,「妳的腳很冷。」
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還赤著腳,站在冰冷的玄關地板上。陳序將紙袋放上鞋櫃,替她拿來拖鞋,蹲下時沒有催促,也沒有試著從她手裡接走手機。許真看著他低下去的後頸,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繼續追問,還是先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她最後還是碰了他。
只是很輕地放上去,確認他起身以前,自己仍然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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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把早餐放到桌上,替她拆開杯蓋,將咖啡推過來。
「沒有加糖。」
許真坐在他對面,沒有立刻伸手。那句話太平常了,平常得像這五年從來沒有發生過。她曾經以為,只有重新找到陳序的任職資料、讓誰親口承認見過他,自己才能停止懷疑。可眼前一杯沒有加糖的咖啡,就已經讓她難過得幾乎坐不住。
「你還記得。」
陳序抬眼看她,將一小包糖放到自己那邊。
「記得啊。妳的不能放,我的不能少。」
他笑了一下。許真想起他從前怕苦,卻總在忙起來時拿錯她的杯子,喝完以後皺著眉頭,還要怪兩只杯子長得太像。她很久沒有想起這種事了。這些年反覆翻看的都是日期、照片與名字,那些不值得留下證據的早晨,反而慢慢退到了記憶後面。
陳序將早餐撕開一半,放在她面前的紙上,又把桌邊的手機往旁邊移了一點,替她空出吃東西的位置。
「先吃一口。妳以前也是,事情一多,就覺得喝咖啡算吃過早餐了。」
許真低頭咬了一口,卻嚥得很慢。陳序沒有再說話,只陪著她坐,偶爾伸手替她扶一下快要倒下的紙袋。他比從前更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安靜,也更知道她開不了口時,應該等多久。
以前她難過,陳序常常要問好幾次才察覺。她說自己只是累了,他就真的讓她早點睡,隔天發現她眼睛還腫著,才笨拙地端來一杯水,坐在旁邊不肯走。現在她只低了一下頭,他便將紙巾放到她手邊。
「不用急著把話說完。」他說,「我今天有時間聽。」
許真抬眼看他,胸口忽然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陌生。她曾經多希望陳序能早一點聽懂,不要每次都等她把委屈收好,才發現她剛才其實在難過。
如今他終於懂了。
她卻想不起來,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她的沉默都聽得這麼準。
許真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餐,重新拿起手機。照片仍停在螢幕上,裡面的她笑得很輕,像昨晚真的有人陪她一起吃飯。
「你陪我去一趟研究中心,好不好?」
陳序望著她,沒有問原因,只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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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許真都沒有鬆開他的手。
過馬路時,陳序將她往身旁帶了一點,替她擋住轉彎的自行車。進入研究中心大廳,他先停下來,等她從包裡找出自己的工作證,再和她一起走向閘門。
許真看著他取出識別卡,手指驟然收緊。許真看著他取出一張現行員工識別卡,卡面乾淨,邊角只有使用過的細痕。他將卡片貼近讀取器,綠燈亮起,閘門便向兩側打開。
沒有錯誤提示,也沒有跳回登入畫面的空白。
「怎麼了?」陳序回頭問。
她搖了搖頭,跟上去。大廳裡有人推著設備箱經過,輪子壓過地磚接縫,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陳序替她擋了一下箱角,等對方走遠才放下手,所有動作都像早已在這裡做過很多次。
許真帶他走進昨天查過名冊的部門。主管正在門口與人核對資料,抬頭看見兩人,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今天怎麼一起遲到?」
許真還沒開口,主管已經將手裡的一份資料遞給陳序。
「陳序,這組連接參數再幫我看一下。上午先確認完,有問題直接找我。」
陳序接過來,低頭翻了兩頁。
「好。」
許真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腳下有些不穩。她昨天坐在這裡,要求對方再往前查一年,連訪客與非正式人員都不肯漏掉。那時主管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這個部門從來沒有叫陳序的人。
現在他叫了。
叫得那麼自然,甚至不需要再抬頭確認自己把資料交給了誰。
「你認識他?」許真問。
主管停下來,先看了陳序一眼,又看回她。
「當然認識。」
「可是昨天我來問你的時候……」
她說到一半,聲音便卡住了。主管仍然等著,陳序也轉過頭看她。兩個人的神情都沒有異樣,反而顯得她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才是這個早晨唯一不合理的地方。
「你明明說沒有這個人。」
主管皺起眉,看了一眼陳序,又轉回來看她。
「陳序每天都在這裡,我怎麼會說不認識?」
許真原本還想說什麼,卻在「每天」兩個字裡停了下來。她轉頭看向陳序,他正拿著主管交給他的資料,站在自己身旁。
她找了五年的人,在別人口中,竟然一天也沒有離開過。
陳序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先去換衣服。」他說,「等一下來找妳。」
許真點頭,直到他鬆開手,掌心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