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夢正在吞噬現實】
第七章|兩個陳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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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區時,雨已經停了。
許真在醫院前下車,陳序帶著兩人的行李,站在騎樓裡等她收好手機。
「我自己上去就好。」
她走進大廳前,回頭看了一眼。陳序仍站在騎樓下,像只要她出聲,他就會跟上來。
他看了一眼大門。
「不用我陪?」
許真搖頭。
她沒有準備好讓母親看見陳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母親認出他,還是不要。山上那些照片與對話仍在腦中,她怕再多一個人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有問題,便連來這裡以前想問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想和她聊一下。」
陳序點頭,沒有再往前走。
許真走進大廳,在電梯前停下時,才發現自己仍提著旅宿附送的紙袋。裡面有兩包茶,退房時櫃台讓他們帶走,說房費無法退還,至少回去還可以喝。
她將袋口折好,拿在手裡。
原本這個時間,她應該坐在山裡那張靠窗的桌前。
電梯到了樓層,許真沿著走廊走到母親的病房外,卻仍不知道,見面以後第一句該說什麼。
門半開著,床上沒有人。她往裡看,才發現母親坐在窗旁,正將幾條小毛巾疊在一起。最上面那條已經折好,她卻又拆開,沿著另一個方向重新對齊。
護理師何晴從房裡出來,看見許真,便停下腳步,低聲說:
「她今天下午精神不錯,剛才自己說想坐到窗邊。」
許真點頭,目光停在母親手上。
前些時候,母親連一件事情做到一半,都會忘記自己為什麼開始。如今至少能將毛巾折完,再伸手拿下一條。那些出現在追蹤表上的改善,落在眼前,其實只是幾個很小的動作。
她卻看了很久。
「媽。」
母親抬起頭。
起初只是看著她,像在分辨來的人是不是要替自己量血壓。過了一會兒,目光才慢慢停穩。
「真真?」
許真握著紙袋的手鬆了一點。
「嗯。」
「妳怎麼這時候來?」
她走進去,把紙袋放在櫃子上。
「今天沒有上班。」
母親點頭,將膝上的毛巾挪開,像要替她空出一個位置。許真搬了旁邊的椅子坐下,才剛坐穩,母親又看向她。
「吃過沒有?」
「吃過了。」
「那就好。」
母親低頭繼續折毛巾。許真陪她將另外幾條攤平,邊角對好,再放回同一疊裡。她原本有很多話想說,到了這裡,卻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過了一會兒,母親又問:
「妳吃過沒有?」
許真的手停在毛巾上。
「吃過了,媽。」
她將最後一個角折進去,放到母親面前。
母親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像剛才那句話是第一次得到回答。
何晴送水進來時,許真問起母親最近的睡眠。
夜裡醒來的次數少了,有時也能記得上午有人來過。新的記憶復健與睡眠療程紀錄放在床尾,許真翻了幾頁,看見上面熟悉的評估欄位,以及自己曾經反覆修改過的監測項目。
這套復健與睡眠調節方法確實讓母親好了一點。
她不是只能坐在病房外,等著母親再也不認得自己。這幾年,她讀過的資料、做過的實驗,終於換來一些可以看見的結果。
可她重新坐下時,母親卻將她叫成了另一個名字。
許真抬起頭。
那是母親以前一位同事的名字。
「妳今天不用輪班?」
「我是許真。」她輕聲說,「妳女兒。」
母親的笑慢慢停住。
她看著許真,神情裡出現一點不確定。許真立刻將水杯放下,沒有再重複第二次。
「沒關係。我今天休息,來陪妳。」
母親低頭望著自己疊好的毛巾,過了一會兒,才問:
「我又叫錯了?」
許真沒有回答得太快。
「名字有點像。」
她知道其實不像。
母親也像知道,手停在毛巾邊緣,沒有再往下折。許真忽然後悔自己剛才糾正了她。那聲「真真」已經讓她高興過,為什麼還要母親一直記得,才能算數?
她伸手拿起另一條毛巾,放在自己膝上。
「這條也要折嗎?」
母親點頭。
兩人便又低下頭,繼續做那件誰都還知道該怎麼做的事。
「媽,我問妳一件事。」
母親抬眼。
許真將折好的毛巾放下。
「如果有一個人,記得所有關於妳的事,他就一定是妳認識的那個人嗎?」
母親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在收晾曬的床單,白色布面從窗前慢慢落下,房裡亮了一點。
「什麼人?」
「就是……以前很熟的人。」
「親戚?」
許真搖頭,又覺得這樣問太難。
「他知道妳以前說過什麼,知道妳喜歡什麼,連妳忘記的事都記得。」
母親想了想。
「那不是很好?」
許真低下頭。
「嗯。」
母親的回答沒有錯。
她也曾經覺得很好。那些重新出現的訊息、有人替她記住的生日與長夜,她一開始都想相信。她甚至已經選好一間旅宿,想和那個人繼續往後過日子。
「可是有些事情,他說的和我記得的不一樣。」
「妳問他了?」
「問了。」
「他怎麼說?」
許真望著杯裡的水。
「他說我記錯了。可是今天,我故意說錯,他又說,是他記錯了。」
母親皺起眉,像沒有跟上。
許真停住。
她不能要求母親替自己分清兩個陳序。母親連剛才叫錯了誰,都可能已經忘記。
「沒什麼。」她說,「可能是我想太多。」
母親看著她,沒有跟著放鬆下來。
「誰讓妳受委屈了?」
許真抬起頭。
「妳記得我在說誰?」
母親遲疑了一下,搖頭,目光卻仍停在她臉上。
「妳先跟我說,怎麼了?」
許真原本想笑一下,讓她放心,嘴角動了,卻沒能笑出來。
母親已經忘了她在說誰,卻還在等她把委屈說完。
許真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陳序不責怪她,不堅持自己的答案,連她臨時取消旅行,他都沒有一句不願意。她找不出一件能向母親說明的壞事,卻在那個人身旁,越來越難安心。
她的指甲沿著紙杯邊緣摳了一下。
捲起來的紙邊被剝出細細一層,沾著水,貼在指腹上。許真沒有發現,又將指甲抵回同一個位置。
母親忽然伸手。
她將杯子從許真手裡拿走,放到窗臺上。
「不要再摳了。」
許真抬起眼睛。
母親低頭看她的指尖,又拿起一條尚未收好的毛巾,讓她擦手。
「摳破了會痛的。」
許真接過毛巾,卻沒有動。
「妳記得?」
「什麼?」
「我以前也會這樣。」
母親望著她,像又被問到一件需要努力回想的事。
許真原本想說算了,母親卻先開了口。
「妳一不高興,手就不肯停。」
那條毛巾很薄。許真將它握在手裡,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
「可是妳剛才不記得我是誰。」
母親沒有辯解。
她看了許真一會兒,聲音放得很輕。
「我有些事情想不起來,可是妳一難過,我還是知道的。」
許真低下頭。
她原本是來找一個答案,想知道誰的記憶才值得相信。母親卻連問題都沒有完全聽懂,只看見她將紙杯摳壞,就伸手拿走了。
「我沒有不高興。」許真說。
話一出口,眼淚便落在毛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