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夢正在吞噬現實】
第八章|沒有影子的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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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後那把鎖,只轉動了一格。
許真等著第二聲。
月台上的廣播仍在重複,人群一次次走向黃線,又回到原來的位置。陳序站在那面沒有影子的牆前,像想起了什麼,眼裡的恐懼卻比記憶更早出現。
「你來過這裡?」許真問。
他沒有回答。
牆面忽然向內震了一下。
陳序立刻轉身,伸手將她往後拉。許真只來得及碰到他的手腕,眼前的燈便全部熄滅。
黑暗裡,牆後傳來金屬緩慢摩擦的聲音。
那把鎖還在轉。
第一道鎖舌退了回去。緊接著,第二道鎖舌也開始移動,聲音停停頓頓,像有什麼正在另一側,試著替他們將門打開。
陳序扣著她的手腕,力道忽然收緊。
「許真。」
他的聲音就在她身旁,卻比剛才更低。
「門後面——」
第二道鎖舌即將退到底。
許真抬起頭,黑暗裡終於裂開一道細白的光。她看見牆面正從中間慢慢分開,也看見那道光落在陳序臉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白光驟然淹沒了所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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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睜開眼睛。
沒有門,也沒有陳序。
窗外已經亮了。
她仍躺在床上,手卻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
昨晚放在桌上的紙沒有動,舊錶也還在原處。她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那裡沒有陳序抓過的痕跡。
只有夢裡那一下力道,仍清楚地留在記憶裡。
身旁已經沒有人。浴室傳來水聲,陳序應該正在洗漱。許真坐起來,先拿過手機,將昨晚看見的事情一項項記下。
【車站、長廊、水族館相連。】
【所有時間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
【牆上沒有影子。】
寫到最後,她又補了一句。
【陳序說,他好像來過。】
許真盯著那行字。
陳序連幾分鐘前走過的路都會忘記,卻在那面牆前露出害怕的神情。像他的記憶已經不在了,某一部分的身體仍知道,牆後曾經發生過什麼。
浴室的水聲停下。
許真立刻按暗螢幕。
陳序推門出來,看見她已經坐在床邊,腳步停了一下。
「今天這麼早?」
「我想再去查昨天的資料。」
「需要我替妳解封嗎?」
許真抬起頭。
他已經換好襯衫,正低頭扣著袖口。昨天早上,葉舟才提過,他擁有開啟舊系統資料的權限。
「先不用。」
陳序沒有問她為什麼。
「好。」
他拿起放在桌邊的眼鏡,走出房間以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早餐放在外面,記得吃。」
門關上後,許真才重新打開手機。
他仍然沒有堅持。
許真望著那扇闔上的門,忽然想起夢裡的陳序。那個人不知道門後是什麼,卻一次次將手按上去,哪怕忘記走過的路,也沒有停下來。
而眼前的陳序知道怎麼替她打開資料。
她卻不敢讓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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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研究中心時,葉舟已經將跨病例比對跑完一部分。
許真昨天要求保留的玻璃長廊排在最上方。下面還有五份資料,來自不同受試者,提取日期前後相差將近四年。
「這些是場景相似的結果?」她問。
「一開始是。」葉舟將頁面往下滑,「可是後來我發現,不只是場景。」
他先點開第二份資料。
病患接受治療的原因是一場多年前的車禍。原始影像裡,道路被雨水照得發亮,一輛失控的車從側面撞來。畫面在撞擊前突然中斷,短暫出現了一座空蕩的月台。
電子鐘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
廣播提醒列車即將進站,遠處卻始終沒有燈光。
幾秒後,畫面重新回到道路。車子撞上護欄,病患的呼吸與心跳同時升高,後面的內容才重新接回原本的創傷。
「病患說他沒有搭過這條線。」葉舟說,「家屬也確認過,車禍前後都沒有相關經歷。」
許真沒有回答。
她點開下一份。
這次的病患童年曾經溺水。提取出的記憶大多發生在游泳池,影像裡有刺眼的陽光、混著消毒水味的水,以及有人在岸邊大聲呼救。
記憶中間卻插入一小段深藍色的水族館。
玻璃後方游過一群銀色小魚。
沒有說話聲。
只有兩下很輕的敲擊。
咚、咚。
許真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
音訊結束,畫面立刻回到泳池。病患被人從水裡拉起來,開始劇烈咳嗽,彷彿剛才那座水族館從未出現過。
「這段已經處理過。」葉舟說。
「怎麼處理的?」
他展開歷史版本。
【與原始創傷無關。】
【判定為情境錯位。】
【自療程資料中清除。】
許真看向最下方。
處理者姓名被折疊起來,只露出簽核時間。她沒有立刻點開,先回到病患的原始紀錄,重新播放那兩下敲擊。
咚、咚。
和夢裡一樣。
也和她記得的那座水族館一樣。
「其他幾份呢?」
葉舟依序打開。
有人在失去孩子後接受創傷提取,記憶裡卻出現玻璃長廊上的小雨;有人因火災反覆夢見被困在屋內,中間卻站在一座陌生的月台上,等著一班始終沒有進站的列車。
病患的創傷都完整存在。
只是每一份記憶裡,都被塞進一小段不屬於他們的人生。
那些片段通常只有幾秒。它們沒有完整的起點與結尾,也無法和病患的情緒來源連在一起,因此被標記為錯位、污染,或者沒有保留價值的雜訊。
之後再由負責覆核的人決定,是否清除。
許真將六份資料並排。
月台、玻璃長廊、水族館。
一場沒有等到的日落,一班沒有進站的列車,兩下隔著玻璃傳來的敲擊。
那都是她和陳序去過的地方。
「這些病患彼此認識嗎?」
「沒有。年齡、居住地和治療時間都對不上。」葉舟說,「我也查過設備,提取時沒有使用同一組連接端口。」
「原始檔確定沒有經過情境補全?」
「沒有。」
許真將最早的一份資料放大。
「那它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葉舟沒有回答。
這也是他站在這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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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重新檢查每一份記憶的斷點。
原始創傷有自己的情緒曲線。病患在看見事故、火焰或水面時,訊號都會出現相應變化;那些多出來的片段卻不一樣。
它們像被從另一段記憶裡切下來,再塞進病患原本的資料。
接縫很小。
如果不是將幾份資料放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
「把這些片段獨立出來。」許真說。
葉舟開始標記範圍。每完成一段,系統便自動顯示片段長度與來源狀態。
前兩份都標著無法辨識。
第三份出現了一行很淡的灰字。
【非受試者原始記憶】
許真坐直了一點。
「停。」
葉舟立刻移開手。
「把來源欄展開。」
「這個欄位已經停用了。」
「用舊版模式。」
頁面重新整理。
灰色欄位被拉開,底下沒有姓名,也沒有受試者編號,只有一組殘缺的連接識別碼。後半段已經被系統清除,只剩最前面的兩個字母。
【CX——】
游標移過去時,旁邊另外浮出三位殘碼。
許真看著那組字。
陳序。
那只是兩個字母,也可能對應任何人的姓名。她知道自己不能因為想找到他,就將每一個無法解釋的地方都當成證據。
可是她仍將其他片段依序打開。
月台是【CX——】。
玻璃長廊也是。
水族館裡那兩下敲擊,仍然是同一組識別碼。
不同病患、不同年份、不同設備。
這些不屬於他們的記憶,都來自同一個無法顯示姓名的人。
許真拿出手機,翻出自己曾經輸入過的舊通行證卡號。查詢失敗的頁面仍保留在瀏覽紀錄裡,最下方有一串被系統判定無效的識別碼。
開頭也是【CX】。
緊接在後的三位數字,與剛才浮出的殘碼完全相同。
她把手機放到螢幕旁,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重新核對。
沒有錯。
鐵盒裡那張屬於陳序、卻查無此卡的通行證,與這些被塞進病患記憶裡的異常片段,使用的是同一組舊識別碼。
許真很久沒有動。
「許研究員?」
她抬起手,示意葉舟先不要說話。
畫面裡,玻璃長廊仍下著小雨。
那隻模糊的手只剩半截,停在另一個人無法理解的記憶裡,等著被判定為錯誤。
現在她知道那是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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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點開最早的歷史版本。
系統要求再次確認權限。
她輸入密碼,將原本折疊的處理紀錄全部展開。第一份月台資料下方,出現一個她非常熟悉的名字。
【覆核者:許真】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份仍然是。
【覆核者:許真】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每一個名字都一樣。
許真往回翻,重新看那些判讀理由。字句簡短、清楚,沒有任何猶豫。
【與病患原始創傷無關。】
【來源無法驗證。】
【保留將影響情緒重建結果,建議清除。】
那是她會寫的話。
格式、用字,甚至最後一項理由先寫影響,再寫處理建議的順序,都和她現在的習慣一樣。
不是有人冒用她的名字。
那些紀錄,確實經過她的手。
許真看向處理日期。
最早的一份,落在陳序失蹤後第三個月。
那段時間她幾乎沒有好好睡過。白天到中心工作,晚上回到沒有人開燈的家,一次次撥打已經無法接通的電話。
她記得自己那時做過很多事。
報警、查監控、聯絡陳序認識的每一個人。她也記得自己仍然照常進研究室,讀資料、寫報告,替病患判讀那些他們不願意再看見的夢。
可是她不記得這些片段。
不記得自己曾經看過陳序失去的記憶。
「可以查操作紀錄嗎?」她問。
葉舟點頭,調出當時的使用紀錄。
頁面上顯示,許真曾經打開水族館片段三次。
第一次,她播放了完整音訊。
第二次,進度停在那兩下敲擊的位置。
第三次,她將那一小段單獨截出來,放大音量,又重新聽了一遍。
咚、咚。
操作紀錄下方,還留著一行由她親自補上的判讀。
【重複敲擊,疑似環境雜音,與病患原始創傷無關,無保留價值。】
之後,她簽下清除。
許真看著那行字。
那時距離陳序失蹤,才過了三個月。
她每天將手機的聲音開到最大,怕錯過任何一通可能與他有關的電話;夜裡經過電梯,也會停下來等門打開,明知道走出來的不會是他,仍然一次次回頭。
可就在那些她以為自己拼命尋找他的日子裡,這兩下敲擊曾經來到她面前。
她聽見了。
停下來,又聽了一次。
最後親手寫下:無保留價值。
許真的手指慢慢離開滑鼠。
她不是沒有收到陳序留下的訊息。
那兩下敲擊曾經三次來到她耳邊。
她完整聽過一次,停下來聽過一次,最後還特地將它截出來,又聽了一次。
而每一次,她都不知道玻璃另一邊的人正在找她。
最後,她親手將那個聲音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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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清除的片段,還能復原嗎?」
葉舟沒有立刻回答。
許真轉頭看他。
「我問你,還能不能復原?」
「一般情況不行。」他被她的語氣問得停了一下,「但舊系統有時會留下轉譯文字,或者沒有清乾淨的暫存。」
「那就全部找出來!」
「資料很多,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暫存、轉譯、操作快照,只要還有東西留下來,都找出來。」
葉舟看著她。
許真很少在資料尚未確認以前,要求擴大調閱範圍。她總是先排除設備錯誤,再確認來源,最後才決定下一步。可那些程序此刻全都太慢了。
如果被清除的真是陳序的記憶,她每多等一分鐘,都像又有什麼會來不及留下。
「先找同一組來源識別碼。」她說,「現在。」
葉舟立刻重新設定條件。
搜尋開始後,螢幕一筆一筆跳出結果。大部分資料只剩檔案名稱與處理時間,內容欄已經空白。
許真點開第一份。
【內容已清除。】
第二份也是。
第三份只剩一個無法播放的音訊標記。她按下復原,按鍵卻立刻變成灰色,頁面重新回到空白。
許真又按了一次。
沒有反應。
「有沒有其他備份?」
「這已經是最後一層。」
「舊館呢?」
「如果當時沒有另外封存——」
「查!」
她說得太快,聲音幾乎壓過對方。
葉舟沒有再往下說,轉身打開另一個搜尋頁面。許真仍停在那份空白檔案前,手指壓著已經失效的復原鍵,像只要多按幾次,被刪除的東西就會重新出現。
可是什麼都沒有回來。
她只能看見自己的名字。
【處理者:許真】
下一份仍然是。
【處理者:許真】
有些紀錄簽在深夜,有些落在她記得自己仍四處尋找陳序的日子。每一筆都有完整的判讀理由,也都經過她親自確認。
那時的她一定和現在一樣,將影像倒回去,重新聽過,確認它與病患的創傷無關,才按下清除。
她甚至可能以為,自己做得很仔細。
許真望著一個又一個空白的內容欄,胸口慢慢發緊。
如果這些片段真的屬於陳序,那麼每一個空白,都曾經是一件他還記得的事。
可能是一個地方,一句話,一個他曾經牽住她的晚上。
也可能只是她的名字。
而現在,那些東西全都不在了。
她想起夢裡的陳序一次次低頭查看掌心,必須靠寫下來的兩個字,才能確認站在面前的人是誰。
許真忽然無法呼吸。
她一直以為,是夢境在奪走他的記憶。
可如果他忘得那麼快,並不只是因為夢境呢?
如果每一次他看著她,眼裡又少了一件事,都是因為她曾經坐在這張桌前,親手批准了清除?
「許研究員?」
葉舟的聲音像隔著很遠。
許真沒有回頭。她伸手按住桌沿,直到那陣暈眩慢慢退下,才重新看向搜尋結果。
「繼續找。」
「妳的臉色很不好。」
「我沒事。」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抖。
許真閉了一下眼睛,又重新說了一次。
「不要停。能留下多少,就先留下多少。」
葉舟沒有再勸。
新的搜尋結果仍在往下增加。許真逐一點開,不肯略過任何一份。即使內容欄只剩空白,她也要確認最後一次處理的時間,像這樣至少能知道,陳序可能在哪一天,又失去了什麼。
畫面忽然停住。
其中一份檔案沒有影像,卻仍留著一段口述轉譯。
【來源識別:CX——】
【狀態:已清除】
【殘留內容:部分】
許真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
她忽然不敢點開。
剛才那些空白已經讓她知道,有多少東西永遠回不來。眼前這一份卻還留下了聲音,像一個已經被她刪除的人,仍在某個沒有清乾淨的角落裡,等她再聽一次。
她的手指顫了一下。
最後仍按了下去。
畫面沒有出現。
只有一段被切得不完整的聲音,隔著很遠的設備傳了出來。說話人的音色已經無法辨認,呼吸卻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