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夢正在吞噬現實】
第九章|沉睡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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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沒有立刻閉眼。
他微微轉過頭,看向床簾後那個仍在沉睡的人。
沈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手指仍停在最後一條連接線上。
「還有什麼?」
「把床簾拉開。」
沈衡沒有動。
「連接目標已經確認,不需要再看一次。」
「我需要。」
陳序說得很平靜。
可許真被困在他的身體裡,能感覺到那句話底下壓著什麼。
不是確認數據,也不是重新核對連接對象。
他只是想在再次走進那個可能回不來的地方以前,看她一眼。
沈衡沉默片刻,轉身走向病床。
床簾滑動的聲音很輕。
許真的視線被固定在陳序的眼睛裡,只能看著那道窄縫一點點拉開。
最先露出來的是那隻手。
蒼白,消瘦,手背上覆著長期留置針留下的痕跡。剛才敲過床沿的兩根手指垂在被單外,指節微微泛紅。
再往上,是埋在被單底下過分單薄的身體。
監測貼片沿著頸側延伸,透明的供氧管貼著臉側固定,散落的頭髮被壓在枕頭與肩膀之間。那個人安靜得幾乎不像正在沉睡,更像已經被時間遺忘在這張病床上。
沈衡將床簾完全拉開。
許真終於看清那張臉。
她沒有立刻認出來。
那張臉比鏡子裡的自己瘦了太多,兩頰失去原本的輪廓,皮膚蒼白得幾乎與枕頭融在一起。眼窩微微凹陷,嘴唇也沒有血色。
可她仍然認得。
不是因為任何一張照片,也不是因為終端上寫著她的名字。
那是她每天醒來都會看見的眉眼。
是她以為仍然活在現實裡的那張臉。
病床上的人,是她。
許真想後退。
陳序的身體沒有動。
她想閉上眼睛,那雙眼睛也仍然看著病床。
她只能被困在他的視線裡,看著一個已經沉睡五年的自己,也感覺陳序看見她時,胸口那陣被壓了太久的疼痛。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終端上的數字代表什麼。
【未恢復意識時間:1825天】
那不是一份可能遭到篡改的紀錄。
也不是系統替她製造的另一個錯誤。
她就躺在那裡。
而陳序真的在這張病床旁,等了她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許真以為自己會害怕。
可最先湧進意識裡的,卻不是恐懼。
是陳序的疲憊。
他記得這間病房裡每一台設備運轉時的聲音,記得哪一條曲線抬高只是肌肉反射,也記得沈衡會在警示響起後幾秒走到控制台。
他甚至記得床簾拉開時,最容易壓住她哪一縷頭髮。
唯獨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在這張病床前時,有多害怕。
那部分也已經被帶走了。
留下來的只有身體重複過太多次以後,再也不需要記憶指引的動作。
陳序試著抬起手。
固定帶立刻勒住他的手腕。
沈衡看見了。
「連接就要開始了。」
陳序仍看著病床上的人。
「我知道。」
沈衡站在兩張床之間,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伸手按開固定帶。
扣鎖鬆開時,控制螢幕立刻跳出警告。
【連接者固定異常】
沈衡沒有理會。
「三十秒。」他說。
陳序撐起身體,朝病床伸出手。
他的指尖先碰到那兩根泛紅的手指。
許真也在同一瞬間,感覺到一陣微弱的溫度。
不是病床上的她感覺到了陳序。
是她被困在陳序的身體裡,透過他的手,第一次碰到夢外真正的自己。
那種感覺太陌生。
像她同時被分隔在兩個地方。一個躺在病床上,安靜得沒有任何知覺;另一個透過深愛她的人,握住了自己沉睡五年的手。
陳序沒有用力。
他只是將那隻手攏進掌心,拇指輕輕擦過指節上留下的紅痕。
接著,他替她把壓在肩下的頭髮撥了出來。
動作熟練得沒有一次停頓。
許真看見他低下頭。
眼前的畫面忽然模糊了一瞬。
她以為是記憶開始出現錯誤。
直到一滴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她才明白,那不是她的眼淚。
是陳序在哭。
可他的呼吸仍然平穩,連握住她的手都沒有顫抖。彷彿這五年裡,他早已學會如何在所有儀器面前,將崩潰控制在不會影響任何數值的範圍。
陳序看著病床上的她。
「今天是妳沒有醒來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他的聲音很輕。
像怕吵醒她。
也像怕她依然聽不見。
許真被困在他的意識裡,胸口疼得幾乎無法承受。
她一直以為,這五年是自己被留下。
她在每一個夜晚等陳序回家,在所有人否認他存在以後,仍然握著那些逐漸消失的證據,不肯承認自己愛過的人可能從未存在。
可原來真正被留下的人不是她。
她活在一個仍能走路、工作、回家,也能繼續等待陳序的世界裡。
陳序卻只能站在這張病床旁,看著她的身體繼續呼吸,卻不知道下一次連接以後,自己還能不能記得為什麼要等。
他握著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如果妳真的不想回來,我會聽妳親口說完。」
那句話停在兩人之間。
「可是這一次,讓我先找到妳。」
沈衡已經退回玻璃外的控制區,沒有催促。
隔著玻璃,許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站在控制台前,一隻手停在那份第十六次連接紀錄旁。
三十秒早已過去。
他卻沒有出聲。
直到控制螢幕再次發出提示音,沈衡才重新走進病房,回到連接台旁。
「該開始了。」
陳序慢慢鬆開那隻手。
病床上的手重新落回被單,手指仍維持著微微蜷曲的姿勢,像那場短暫的碰觸從未發生。
沈衡替他重新扣上固定帶。
這一次,陳序沒有再抬手。
他躺回連接台,額角的電極隨著呼吸輕微拉動。控制螢幕上的灰色欄位逐一亮起,只剩最後一格仍在閃爍。
【連接者身分:陳序】
【目標意識:鎖定】
【第十六次連接:等待啟動】
沈衡回到玻璃外。
他的手停在啟動鍵上。
「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陳序仍看著病床上的人。
「不要直接告訴她答案。」他說。
「還有呢?」
「不要替她決定要不要醒。」
沈衡沒有立刻按下去。
「如果她再次要你離開呢?」
陳序沉默片刻。
「我會先聽她把話說完。」
沈衡看著他。
最後,他按下啟動鍵。
【第十六次連接:啟動】
細微的電流聲沿著感應線響起。
陳序閉上眼睛。
黑暗隨即壓了下來。
【回傳節點:結束】
【第十六次連接:進行中】
直到這時,許真才明白,剛才看見的是陳序進入第十六次連接以前留下的記憶。
當記憶裡的他閉上眼睛,時間也重新接回她所在的封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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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許真的意識猛地跌回封存室。
膝蓋撞上地面時,疼痛重新傳了回來。終端、牆面與散落的紀錄同時出現在眼前,剛才透過陳序感受到的一切,卻仍沉重地留在她的意識裡。
她撐著地面,無法呼吸。
病床上的臉仍停在腦海裡。
凹陷的眼窩。
蒼白的手。
還有陳序握住她時,從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終於知道,那些被她當成夢境的疼痛,對陳序來說,全都真實發生過。
她以為自己找了他五年。
可她仍然能夠走路、工作,仍能回到那個以為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家。真正被留在原地的人,卻只能守著一個始終沒有醒來的人,在日曆上劃掉一天,再劃掉一天。
許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它們仍然能夠移動。
指尖也仍然有知覺。
可她已經無法再將這具身體,當成自己真正醒著的證明。
「那是我。」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
很輕,像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
「躺在那裡的人……是我。」
終端發出提示。
【連接者視覺回傳:完成】
【記憶錨點:交付完成】
許真慢慢抬起頭。
陳序仍站在終端旁。
他的身影比剛才淡了一些,像封存室的光正在穿過他的肩膀。掌心那行被汗水暈開的字,也只剩幾個無法連在一起的筆畫。
他看著許真。
目光停留了很久。
「妳看見了嗎?」他問。
許真點頭。
喉嚨裡像堵著什麼,讓她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等了我五年。」
陳序沒有回答。
那個數字落進他的意識裡,卻沒有喚起任何畫面。
沒有病房裡更換過的日曆,沒有一千八百二十五個被黑筆劃掉的日期,也沒有每一次警示響起時,他以為她終於要醒來的心跳。
陳序只是望著她,像在聽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五年?」他問。
許真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她透過他的眼睛,親自走過了那段等待。
可他已經不記得了。
那句「今天是妳沒有醒來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從此只留在她一個人的記憶裡。
就在陳序問出「五年?」時,許真再次感覺到那片熟悉的空白。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困在空白外面。
她清楚地感覺到,某段原本屬於陳序的記憶正在離開。
病房裡的白光先失去輪廓。
接著是日曆、監測器,以及那張沉睡的臉。
那些畫面並沒有消失。
它們進入了許真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