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沒有人真正醒來】
第十章|夢外五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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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次連接開始。
那一次發生的所有事,許真已經親自走過。
她以為陳序失蹤五年後,終於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那個回來的陳序記得她所有習慣,記得兩人共同生活的細節,也能回答她每一個關於過去的問題。
那是她等了五年,最想等回來的人。
可她也遇見另一個陳序。
他帶著五年後留下的傷痕,知道她被困在第四層夢境,卻在研究中心、第三層夢境與系統名稱前一次次出現空白。
有些事,他必須看著掌心留下的字才能記起;更多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空白裡原本放著什麼。
幾年前那項尚未確認的推測,終於有了答案。
系統沒有只把陳序刪除。
它保留了許真取回的記憶,切斷那些記憶與真正陳序的連結,再用它們建立出一個她能夠相信的人。
那個陳序並不是憑空出現的陌生人。
他是許真記憶裡的陳序。
他有相同的臉、相同的聲音,也記得她喝什麼、怕什麼,記得她每一次等他回家的晚上。他知道兩人如何相愛,卻不知道許真沉睡後的五年,也不知道真正的陳序曾守在病床旁,一次次走進第四層夢境。
他擁有陳序失去的一切。
真正陪許真經歷過那些事的人,反而已經忘了大部分的她。
他忘了海邊的下午,忘了許真笑起來的模樣,也忘了她說「只是累了」時,真正希望有人留下。那些曾經只有他知道的許真,全都一段一段回到她的意識裡。
最後,最了解她的人變成了夢境裡的替代品。
真正愛過她的人,卻只能拿著一本筆記,重新學習該怎麼靠近她。
許真一直以為,記得的人才是真的。直到這一次,她才明白,那個能回答所有問題的陳序,是系統用她的記憶留下的人;那個站在她面前,連過去都已經說不完整的陳序,才是在夢外等了她五年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得找到她。
可當危險出現在許真面前,他的身體仍然比記憶更早一步擋過去。許真伸出手時,他仍然會握住;許真要他留下時,他也仍然會答應。
當她站在那扇沒有影子的門前,陳序沒有問門後有什麼。
他只是陪她走了進去。
像那些被帶走的記憶,始終沒能將愛一起帶走。有些事情即使已經忘記,也仍然留在他的身上,替那個不再記得許真的陳序,做出與從前相同的選擇。
第十六次連接裡,許真一次次以為自己醒來。她回到研究中心,走進地下封存區,看見受試者07,也終於在那扇門後,找到仍在進行的第十六次連接。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以為被留下的五年,陳序也獨自走過了一遍。
她在夢裡等他回家。
他在夢外等她睜開眼睛。
她害怕所有人忘記陳序,卻不知道陳序每找到她一次,就真的會忘記一部分與她共同生活過的過去。
兩個人都以為自己才是被留下的那一個。
也都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等了整整五年。
夢外的時間始終沒有停止。
沈衡與葉舟守在控制台前。他們看不見夢裡發生的完整內容,只能看著陳序的記憶提取區不斷出現新的缺口,也看著許真的神經訊號在相同的位置逐漸恢復。
陳序每失去一段與她有關的人生,許真便離夢外更近一步。
直到返回座標開始崩解。
沈衡盯著迅速下降的數值。他知道陳序還沒有完成,也知道許真可能只差最後一步。
可是如果再等下去,留在第四層夢境裡的人,就會從一個變成兩個。
沈衡按下緊急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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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的意識座標消失了七秒。
第一秒,葉舟重新呼叫返回訊號。
第三秒,所有備用座標同時失效。
第五秒,陳序的生命訊號仍在,意識曲線卻已經接近水平。
葉舟的手開始發抖。
「主任。」
沈衡沒有回答。
他的手仍壓在中止程序上。
那幾秒裡,他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最害怕的結果。
許真躺在病床上。
陳序躺在連接台上。
兩個人都有呼吸。
也可能再也沒有一個人真正醒來。
第六秒,許真的神經訊號突然大幅上升。
第七秒,陳序的意識座標重新出現在夢外。
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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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記住我了嗎?」
沈衡看著螢幕上不斷下降的認知數據,沒有回答。
陳序不再認得葉舟。
也無法從身旁病床上的那張臉裡,找到任何與許真有關的記憶。
第十六次以前,他至少還能依靠筆記,知道自己遺失了什麼。
第十六次以後,連那些空白原本屬於哪一段人生,他都無法分辨。
葉舟完成三次認知檢測。
結果沒有改變。
【連接者認知數據:持續下降】
【返回座標穩定度:低於安全範圍】
【再次連接風險:不可逆意識滯留】
【預測結果:長期昏迷/無法自主甦醒】
陳序看著最後一行。
「像她一樣?」
沒有人問他指的是誰。
沈衡關掉檢測畫面。
「對。」
葉舟低著頭。
十五次,他都守在夢外,替陳序維持返回座標。
第十六次,他差一點沒有把人帶回來。
他是留在岸上的舟。
可如果下一次連接發生,連他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一條可以返回的路。
「序哥。」葉舟說,「不能再進去了。」
陳序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熟悉。
葉舟仍然將後面的話說完。
「下一次,你可能會跟許研究員一樣,身體留在這裡,意識卻回不來。」
陳序沒有回答。
像那個結果是否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已經不是他最在意的問題。
可是他其實也不記得,自己還在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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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許真的警報響了。
陳序才剛完成檢測,連接台上的固定帶還沒有全部解開。葉舟轉向螢幕,原本準備收起的手立刻停住。
許真的生命訊號沒有改變。
第四層夢境的座標卻正在迅速收縮。原本還能持續追蹤的深層意識活動,一段接著一段消失,像有人正從最外圍開始,將所有能抵達她的路逐一關閉。
葉舟立刻重新檢查。
「不是強制中止造成的。」葉舟盯著數據說。
沈衡走到他身旁。
「剩多少時間?」沈衡問。
葉舟沒有立刻回答。
幾組數據重新整理,最後在螢幕中央停成四行。
【受試者07:深層意識訊號衰退】
【第四層夢境通道:持續關閉】
【預估剩餘可連接時間:72小時】
【通道關閉後:無法重新定位】
控制室裡沒有人說話。
陳序看著那行倒數。
他已經不記得許真對自己而言曾經是誰,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麼看見那個名字時,胸口總會傳來一陣疼。可是當他看見通道正在關閉,身體仍然先一步繃緊。
「七十二小時以後會怎麼樣?」陳序問。
沈衡沉默片刻。
「她的生命訊號可能繼續維持。」沈衡回答。
「意識呢?」陳序追問。
沈衡看向病床上的許真。
「會留在我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沈衡說。
陳序低頭解開固定帶。
他的手還在發抖,第一個扣鎖試了兩次才打開。葉舟想伸手幫忙,陳序已經撐著連接台坐起來。
「重新開啟通道。」陳序說。
「不行。」沈衡立刻拒絕。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陳序看著他說。
「對她是。」沈衡停了一下,「對你也是。」
陳序從連接台上下來。
雙腿仍沒有完全恢復力氣,他落地時晃了一下,扶住台邊才站穩。可他沒有停下,仍然走向控制台,將識別證貼上感應區。
螢幕立即亮起紅色警告。
【使用權限:已凍結】
【禁止項目:外部意識連接】
陳序盯著那兩行字。
「解除限制。」陳序說。
「不會解除。」沈衡回答。
陳序轉過頭。
「你剛才已經讓我進去一次。」陳序提醒他。
「所以我親眼看見你消失了七秒。」沈衡看著他說。
那七秒裡,陳序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
也不記得差一點失去的是什麼。
可是沈衡記得。
他記得連接台上的人仍有呼吸,意識座標卻徹底空白;也記得自己站在兩張病床之間,第一次不知道最後能不能留下任何一個人。
「我批准第十六次,是因為她敲了那兩下。」沈衡的聲音沒有提高,「她已經走到夢外,我不能替她關上那扇門。」
沈衡停了一下,才繼續說:
「可是我也不能因為只剩七十二小時,就假裝你下一次還能回來。」
「我願意承擔。」陳序回答。
「你現在連自己為什麼願意都不記得。」沈衡說。
陳序沒有反駁。
因為沈衡說得沒有錯。
他知道病床上的人叫許真,知道她是受試者07,也知道自己找了她五年。雙向記憶帳裡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寫下的,連那句「不要逼她相信」,都是過去的自己留給他的提醒。
可是他已經不記得,為什麼一定要救她。
他看著許真的臉,沒有想起第一次見面,沒有想起他們共同生活過的家,也沒有想起那五年裡,自己究竟靠什麼一次次等到下一次連接。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現在轉身離開,失去她會有多難過。
可當沈衡要他放棄時,陳序仍然做不到。
像那份愛已經失去了所有可以證明自己的記憶,卻還固執地留在他的身體裡,不肯讓他走。
「我是不記得了。」陳序低聲說。
他看向病床上的許真。
「可是以前的我,已經為了她走到這裡。」
陳序的手仍壓在失效的識別證上。
「我不能因為現在忘了,就替他放棄。」
沈衡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沈衡以主任權限關閉所有外部連接設備。控制台上的待機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直到整間實驗室只剩許真病床旁的監測器仍然亮著。
「我已經看著她躺在這裡五年。」沈衡說。
他的聲音裡沒有冷漠。
只有一個做過太多次選擇的人,再也無法假裝那些消失的記憶、空白的座標與病床上的呼吸,都只是報告裡的數字。
「我不能再看著你躺到她旁邊。」沈衡說。
最後一盞待機燈熄滅。
陳序仍站在控制台前。
他已經想不起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帶許真回來。
卻在所有通道關閉以後,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那個他已經忘記的人,可能再也等不到他了。
葉舟收到命令,不得替陳序解除任何限制。
所有備用連接台被封鎖,外部意識進入程序完全關閉,連測試模式也無法啟動。沈衡重新設定最高權限時,葉舟一直站在控制室門口,看著那些他守了五年的通道一條接著一條變成灰色。
「主任。」葉舟叫了他。
沈衡沒有抬頭。
「如果受試者07的訊號繼續下降,我需要重新校正通道。」葉舟說。
「可以校正。」沈衡回答。
葉舟停了一下。
「校正時,系統會短暫開放連接入口。」葉舟低聲提醒他。
沈衡的手停在控制台上,終於抬頭看向他。
「你知道我的意思。」沈衡說。
葉舟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
沈衡不是只在封鎖陳序,也是在封鎖最後一個可能幫他重新打開入口的人。
「任何與陳序有關的權限申請,直接駁回。」沈衡看著葉舟說,「你不能替他解除限制,也不能讓他接近備用連接台。」
「可是她只剩七十二小時。」葉舟說。
「所以我更不能讓你在這七十二小時裡,把另一個人送進去。」沈衡回答。
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
病床上的許真正在沉向任何人都無法抵達的地方。陳序明明還站在夢外,卻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找了她五年。
而葉舟是最後一個仍然知道怎麼打開通道的人。
十五次,他都守在外面,等陳序沿著自己維持的座標回來。他一直以為,留在岸上的人只要不鬆手,就能把進去的人帶回來。
第十六次的那七秒卻讓他知道,有些路一旦斷了,岸上還有沒有人,已經不再重要。
「這是命令。」沈衡說。
葉舟低下頭。
透過控制室的玻璃,他看見陳序將雙向記憶帳抱在懷裡,獨自往外走。那本筆記裡寫滿了許真,也寫滿了一個陳序已經不再記得的人生。
葉舟很想叫住他。
最後卻只能站在原地。
「知道了。」葉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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