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工具?」
「可以確認牆後結構的。」
葉舟遲疑了一下。
最後,他從庫房的設備箱裡找到一台老舊的牆體探測器。開機後沿著牆面緩慢移動。
數值平穩。
混凝土。
鋼筋。
再往後是實心結構。
沒有空洞。
許真接過探測器,自己重新走了一遍。
結果沒有改變。
她放下設備,抬手敲了一下牆面。
沉悶的聲音立刻返回。
沒有第二層回音。
她又敲了一下。
牆後仍然安靜。
昨晚,那裡曾傳來兩下敲擊。
不是從玻璃另一側。
是從牆裡。
許真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什麼都沒有。
葉舟終於低聲問:
「妳昨晚看見什麼?」
許真沒有看他。
「一條長廊。」
「在這裡?」
「嗯。」
「還有呢?」
「一台終端。」
她停了一下。
「終端裡有我的受試者資料。」
她停了一下。
「編號是07。」
葉舟的呼吸明顯慢了一瞬。
「受試者07?」
許真看著他。
「嗯。」
許真看著他,過了幾秒才繼續:
「還有第十次連接的影像。影像裡,我在兩年前短暫醒來過一次。」
葉舟沒有說話。
「最後一筆紀錄顯示,第十六次連接仍在進行。」
「許研究員——」
「螢幕上的心率和我的脈搏完全一樣。」
葉舟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不是被揭穿。
更像終於確定,她昨晚昏倒以後,真的做了一場無法與現實分開的夢。
「我想看監視畫面。」許真說。
——————
葉舟在舊館的管理終端調出昨晚的監視紀錄。
畫面保存完整。
葉舟輸入昨晚的時間,幾個監視視角依序出現在螢幕上:安全梯入口、地下一樓轉角、地下二樓通道、庫房門外,以及庫房內部。
許真站在控制台前。
「從我進入舊館開始。」
葉舟將進度往前拉。
畫面裡的時間迅速倒退。
幾秒後,她出現在第一個視角裡。
昨晚的許真推開防火門,拿出手機照明,朝樓梯下方走去。
可是畫面裡,安全梯的燈一直亮著。
她手裡也沒有打開手電筒。
許真看著畫面中的自己。
她確實在往下走。
速度不快,每走一層都會短暫停一下,像正在查看牆上的樓層標誌。
地下一樓。
地下二樓。
接著,她來到最後一道防火門前。
畫面裡沒有通往更下方的階梯。
許真卻站在原地,低頭望向本該是牆面的地方。
過了幾秒,她繼續向前。
腳步直接撞上牆。
她停住。
後退半步。
再次向前。
像她眼前看見的並不是牆,而是一段仍然可以繼續往下的路。
葉舟的手停在鍵盤上。
終端前沒有人說話。
監視畫面中的許真伸出手,沿著白牆慢慢移動。接著,她像找到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
許真立刻靠近螢幕。
畫面解析度不高。
可那張卡的顏色是白色的。
與她現在使用的工作證一樣。
不是深灰色的受試者07識別卡。
畫面裡的她將工作證貼上牆面。
沒有讀卡器。
沒有鐵門。
她卻站在那裡等了很久,像正在等待三道鎖依序退開。
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畫面繼續。
她收回工作證,推開庫房的門,獨自走進去。
第二個視角立即接上。
許真穿過四排金屬架,停在最裡面的白牆前。她抬起頭,目光緩慢向前移動,像眼前不是一面牆,而是一條仍在向遠處延伸的長廊。
接著,她一步一步走向牆面。
明明已經沒有路。
她卻沒有停。
直到額頭幾乎碰上牆壁,身體才忽然失去力氣。
許真倒了下去。
沒有門鎖轉動。
沒有白光。
也沒有整條地下長廊同時崩裂。
她只是倒在一面普通的白牆前。
畫面右上方的時間繼續跳動。
一分鐘。
兩分鐘。
第三分鐘時,庫房外的防火門被人猛地推開。
陳序衝了進來。
他跑得太快,肩膀撞上第一排檔案架。幾份資料從上方掉下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他直接穿過庫房,跪到許真身旁。
監視器收不到聲音。
許真卻知道他在叫什麼。
「許真,看著我。」
「門不要了,我們不開了。」
「求妳,別在這裡睡。」
畫面裡的陳序將她抱起來。
動作很急,抱住她以後卻停了一下,低頭確認她是否還在呼吸。
接著,他抬起頭。
看向許真倒下以前一直注視的那面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神情讓許真以為,他或許也看見了什麼。
可下一秒,陳序便抱著她轉身離開。
監視畫面中,白牆仍然完整。
葉舟按下暫停。
終端前只剩設備運轉的低鳴。
「後面是醫療室的紀錄。」他說。
許真沒有回答。
她仍看著畫面裡那個被陳序抱走的自己。
如果監視器拍到的才是這個世界願意承認的經過,那麼昨晚的她從來沒有走進地下封存區。
她只是站在一面白牆前,將工作證貼上不存在的讀卡器。
一個人走進普通庫房。
再對著沒有出口的牆壁,走完一條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長廊。
「可以把畫面匯出來嗎?」她問。
葉舟遲疑了一下。
「可以。」
他輸入權限,將檔案複製到許真的工作帳號。
進度條從零開始向前。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許真盯著畫面。
直到進度抵達百分之百,顯示儲存完成,她才移開目光。
至少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失去證據。
「還要查什麼?」葉舟問。
「受試者07。」
——————
舊系統的資料庫仍保留著早期實驗索引。
許真在終端前坐下,葉舟站在她身後,這一次沒有再阻止。螢幕泛著冷白的光,搜尋欄位停在頁面中央,游標一下一下閃爍,像正在等她輸入那個本不該存在的編號。
她將手放上鍵盤。
【受試者07】
系統運轉幾秒,很快跳出結果。
【查無資料】
許真沒有移開視線。她刪除編號,重新輸入自己的名字。
【許真】
頁面幾乎沒有停頓,立刻調出她完整的人事資料。所屬部門、入職日期與主管權限依序排列,每一項都有建立時間,也能找到對應的異動紀錄。在這份資料裡,她是研究中心的研究員,也是現在的夢境治療部主管。所有職務異動都有完整紀錄,從頭到尾,她都只以研究人員的身分存在。
從來不是受試者。
許真將搜尋範圍改成全部封存資料,再次輸入07。公開資料、限制檔案與早期實驗索引逐一搜尋,結果仍然沒有改變。
【查無資料】
她打開早期受試者名單。編號依序向下排列,06之後直接是08,中間沒有刪除痕跡,也沒有隱藏欄位留下的空白。那份名單完整得近乎刻意,彷彿系統從建檔之初,便從未使用過07這個編號。
許真繼續輸入。
【第十次連接】
【查無資料】
【第十六次連接】
【查無資料】
每一次結果出現得都很快,像系統根本不需要搜尋,早已準備好相同的回答。
最後,她輸入那個曾經出現在受試者資料上的項目。
【深層意識喚醒】
這一次,頁面沒有立刻顯示查無資料。讀取符號在螢幕中央轉動,許真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一瞬。
幾秒後,三份早期計畫出現在頁面上。
她逐一打開。每一份都有完整的建立日期、模擬紀錄與參與人員,而她的名字始終出現在研究人員欄位。那些計畫只進行過系統模擬,沒有受試者,沒有實際連接,也沒有任何一次短暫甦醒。
更沒有一個沉睡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的許真。
「這些計畫妳以前經手過。」葉舟在她身後說。
「我知道。」
「可能是因為昨晚在舊館看見那些過期設備,所以才會夢見——」
「我知道。」
許真再次打斷他,聲音不大,葉舟卻沒有再說下去。
她並不是不明白這個世界替她準備好的解釋。研究中心、早期設備、受試者編號與深層意識喚醒,全是她曾經接觸過的東西。只要將它們重新拼在一起,昨晚發生的一切便能被解釋成一場過度真實的夢。
每一項都有來源。
每一個疑問也都有答案。
唯獨那個躺在病床上五年的人,被所有資料乾乾淨淨地拿走了。
許真關掉搜尋頁面。
終端回到普通的系統桌面,右下角的時間仍然規律向前跳動。沒有文字突然浮現,也沒有哪一份已經消失的紀錄自行恢復,螢幕安靜得像那些資料從未在她面前出現過。
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阻止她查看。
因為所有她想找的東西,都已經不存在了。
——————
許真獨自回到地下二樓。
葉舟沒有跟來。庫房的門仍然開著,裡面的燈因為太久沒有人走動,已經自行熄滅。她才剛站到門口,感應燈便依序亮起,照出四排檔案架、罩著防塵套的舊螢幕,以及盡頭那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牆。
所有東西都停在原來的位置。
許真走進去。鞋底落下的聲音很快被不大的房間送回來,沒有沿著昨晚那條長廊繼續往深處延伸。她走到白牆前,拿出手機,重新點開剛才匯出的監視畫面。
畫面裡的她拿著白色工作證,將卡片貼在一面根本沒有讀卡器的牆上。她站在那裡等了很久,像真的聽見三道鎖依序退開,接著便朝著沒有出口的前方走去,直到身體失去力氣,倒在牆邊。
許真按下暫停。
她記得的不是這樣。
昨晚的讀卡器已經停用多年,灰塵覆住感應區。她先拿出現在使用的工作證,紅燈亮起,告訴她無此區域;後來,她才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張深灰色的舊卡。卡面貼上去以後,牆裡傳來沉睡已久的機器重新運轉的聲音,綠色文字在灰塵底下閃爍幾次,最後清楚地停在她眼前。
【身分確認:受試者07】
她還記得第三道鎖舌退開時的聲音,也記得鐵門鬆開以後,從縫隙裡吹出來的冷風。
那些感覺並沒有因為她醒來而變淡,卡片壓住指腹的位置、長廊裡潮濕的氣味,以及安全燈落在防塵布上的暗紅色光線,全都清楚得像仍留在身體裡。
可監視器裡的畫面也同樣清楚。
時間沒有中斷,影像沒有被刪除。從她走下安全梯,到陳序趕來將她抱走,每一秒都能與前後的監視畫面接在一起。
兩段完全不同的經過,占據了昨晚相同的時間。
一段被機器留下來。
另一段只留在她腦中。
許真收起手機,目光仍停在眼前的白牆上。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張變黑的照片。最初,她拍下的是終端右下角的位置標記。
【完整紀錄:封存室07】
【方向:長廊盡頭】
可等她再次打開相簿,那兩行文字已經消失。黑色畫面中央先浮出一句警告。
【不要過來】
下一秒,文字自行改變。
【妳已經來過】
她一直以為,那是同一個人在改變主意。躲在門後的人先要她離開,發現她沒有停下以後,又承認她曾經抵達過那裡。
直到現在,許真才察覺,那兩句話的語氣並不相同。
「不要過來」更像一道命令。有人知道門後放著什麼,也知道她看見以後會發生什麼,所以不允許她繼續靠近。
「妳已經來過」卻不像警告。
更像一段被關得太久的記憶,終於隔著封閉的門告訴她——這不是她第一次走到這裡。
許真抬起手,將掌心貼上白牆。冰冷的觸感沿著指尖傳來,牆面沒有出現讀卡器,也沒有任何藏在裡面的機器重新運轉。她卻想起終端裡那段兩年前的影像。
白色病房裡,她被困在一具無法控制的身體裡。陳序坐在床邊,已經忘記了部分往事,仍一遍又一遍叫她不要怕。她用盡力氣想告訴他什麼,最後卻只留下斷斷續續的一句話。
「別再讓他……找到我……」
兩年前,她曾經短暫醒來過一次。那段甦醒後來被重新封存,連她自己都不記得曾經睜開眼睛。如果「妳已經來過」指的不是這座舊館,那麼她曾經抵達的,或許是另一個同樣接近真相的地方。
許真閉上眼睛。
昨晚的長廊重新在黑暗裡出現。鐵門、終端、逐一熄滅的安全燈,還有那扇無論光線從哪裡落下,都照不出影子的07門。那條路使用的是研究中心的形狀,裡面放著的卻全是她失去的東西。
受試者07。
第十次連接。
第十六次連接。
以及她躺在病床上、陳序獨自等過的五年。
許真起初懷疑建築圖被改過,也懷疑監視器漏掉了某一段。可牆後沒有空間,畫面裡的時間也沒有中斷。
如果它們都沒有說謊,錯的便只剩她記得的那條路。
可那條路為什麼會知道受試者07?為什麼她每往前一步,就會看見一段自己早已遺失的記憶?
也許舊館從來不是長廊真正存在的地方。它只是借用了她熟悉的樓梯、終端與封存室,將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一點點送回她面前。
所以建築圖裡沒有。
監視器也拍不到。
這個念頭出現時,許真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她睜開眼睛,白牆仍然完整地立在面前。即使將它拆開,後面也只會是混凝土與鋼筋。
昨晚真正向下延伸的,或許不是舊館。
是她自己的意識。
她要找的東西不在牆後。
許真慢慢收回手。掌心留下的溫度很快便從牆面消失,像昨晚出現過的路一樣,只要這個世界恢復正常,所有痕跡便會重新合攏。
她再次拿出手機,將監視畫面從頭播放了一次。畫面裡的她走下安全梯,進入庫房,最後倒在白牆前。陳序在幾分鐘後趕來,將她從地上抱起。從頭到尾,沒有一幀影像出現地下長廊。
第二次播放,畫面仍然沒有改變。
這個世界甚至願意替她保留證據。
只要那份證據能夠證明,出錯的人是她。
許真按暗手機,沒有刪除監視畫面,也沒有再試圖從裡面尋找不存在的門。她只是站在白牆前,最後看了一眼昨晚本該出現07的位置。
「我來過。」
她說得很輕,不知道是在回答那張照片裡的文字,還是在回答兩年前那個已經被重新封存的自己。
庫房裡沒有其他人。感應燈在她身後熄滅了一盞,接著是第二盞,黑暗沿著檔案架慢慢靠近,最後只剩她頭頂的燈仍然亮著。
許真轉身走向門口,這一次沒有回頭。
她已經明白,即使再走一百次舊館,也不可能從研究中心的實體建築裡找到那扇門。昨晚的路已經關閉,可只要它曾經打開過一次,她就一定能找到別的方法回去。
她現在要找的不是地下室。
是五年前的自己,究竟將什麼鎖在了那扇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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