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他終於忘了妳】
第十三章|別再來找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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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握住鑰匙,牆後的低鳴仍在持續,像某台停了五年的機器,正隔著厚重的金屬一點點恢復運轉。
鑰匙尾端那句警告仍露在她指間。
【請不要打開。】
她看了很久,最後仍然轉動鑰匙。
鎖孔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鬆動。深灰色的金屬表面隨即向兩側退開,入口後方沒有檔案架,也沒有堆放多年的實驗資料,只有一排貼近地面的白色燈光,照著中央那台早已停用的舊型操作台。
許真走進去。
身後的入口沒有關閉,操作台上的螢幕卻在她靠近時自行亮起。
【自主甦醒程序/核心封存區】
【使用者:許真】
【封存狀態:解除】
幾行文字消失以後,一份受試者名單出現在畫面中央。後面的編號全被大片灰色遮住,只剩最上方三筆仍能辨認。
01與02的狀態欄裡,清楚寫著相同的結果。
【實驗失敗/受試者死亡】
只有03沒有結案。
【意識座標:滯留】
許真將手放上控制區,點開受試者03的檔案。資料緩慢展開,最先出現的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比她記憶中年輕,頭髮在腦後挽起,身上穿著研究中心早期使用的白色病服。她沒有看鏡頭,視線微微偏向右側,像有人正站在那裡與她說話。
許真的手停在螢幕前。
她不需要看見名字。
那張臉,她已經在病房裡看過太多年。看過母親短暫認出自己,也看過她幾分鐘後再次露出陌生的神情,問她是哪家的孩子。
照片下方,資料一行一行出現。
【受試者03/林婉如】
【實驗項目:第四層意識阻斷測試】
【實驗結果:返回失敗】
【意識座標:滯留】
【生理狀態:長期維持】
【甦醒紀錄:無】
許真盯著最後一行,許久沒有動。
甦醒紀錄。
無。
可她記得母親醒著。
記得病房窗邊疊到一半的毛巾,也記得那杯總是喝不到一半的水。母親有時能叫出她的名字,有時會把她認成過去的同事,卻仍知道她難過時會低下頭,一遍遍摳壞手裡的紙杯。
那隻手曾替她擦過眼淚。
掌心落在她頭髮上的重量,也清楚得像昨天才發生。
許真重新開啟檔案,確認日期、病房與後續紀錄。可資料裡沒有復健,沒有她熟悉的護理師,也沒有那間窗外能看見曬衣場的病房。
實驗失敗以後,林婉如被送進研究中心的長期照護區。直到最後一筆紀錄停止,她都沒有真正睜開眼睛。
許真的呼吸慢慢亂了。
她想起母親曾經看著她,很輕地問:「媽媽是不是忘了妳很久?」
那時她握住母親的手,哭著搖頭。她說沒有很久,說自己每天都會來,也說那些忘記的日子一點都不重要。
原來那不只是她說給母親聽的謊。
也是這個世界說給她聽的。
它沒有讓母親痊癒,那樣太完美,也太容易被她懷疑。它只讓母親醒來,再留下足夠合理的記憶損傷,讓許真相信,有些人即使忘記了名字,身體仍然記得應該怎麼愛她。
連那些偶爾被叫出口的「真真」,都只是這個世界知道她最捨不得什麼,所以替她留下的一點安慰。
許真抬手按住嘴唇。
她沒有哭出聲。
眼淚卻先落在控制區上。
螢幕沒有任何反應,像這些真相已經在這裡等了她太久,不會因為她終於看見而有半點改變。
檔案底部還留著一段早期影像。
許真擦掉眼淚,按下播放。
畫面晃了幾次才逐漸清晰。
母親坐在評估室裡,手腕戴著尚未啟動的監測環,研究中心的白色制服仍穿在身上,只有象徵計畫主持人的識別證被取下來,放在桌邊。她面前不是等待簽署的同意書,而是一整套已經由她親自修改過的實驗報告。
最上方寫著:
【第四層意識阻斷實驗】
【計畫主持人:林婉如】
【第三次人體測試】
許真看著那三行字。
母親不是被研究中心選中的病人,這項實驗原本就是她的工作。
門被推開,沈衡抱著最後一批測試資料走進來。那時的他只有四十多歲,頭髮仍是黑的,制服領口扣得太整齊,連袖口都沒有一點皺褶。
他已經是研究中心的高階主管,走進評估室時卻不像許真熟悉的沈主任。報告被他抱得很緊,拇指反覆壓著紙張邊緣,像只要少確認一行數據,就可能漏掉足以讓整場實驗失敗的錯誤。
「林主任。」沈衡將資料放到桌上,「最後一輪返回測試完成了。」
母親沒有立刻翻開。
「延遲多少?」
「零點七秒。」
「意識阻斷以後呢?」
「仍在容許範圍內。預設返回訊號也重新測過三次,沒有中斷。」
母親這才打開報告。她看得很快,幾乎不需要停下來確認那些複雜的數值。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目光落在實驗執行者的簽名上。
「沈衡。」她念了一次,像忽然想起一件從未問過的事,「哪個衡?」
沈衡怔了一下。
「權衡的衡。」
母親點點頭,將報告放回桌上。
「名字取得很好。」
「什麼?」
「做我們這一行,每一次按下去以前,都以為自己已經權衡過所有結果。」
她說得很平靜,沈衡卻沒有接話。
母親抬起眼睛,這才真正看向他。
「你很緊張?」
沈衡下意識將手從報告上移開。
「這是我第一次獨立負責第四層實操。」
「所以呢?」
「前兩次都失敗了。」
評估室裡安靜了一瞬。
01與02的名字沒有出現在畫面裡,可沈衡說完那句話以後,視線明顯停在桌面某一處,像那兩個已經無法返回的人仍留在報告之間。
「林主任,模擬數據沒有問題,但第四層裡真正發生的事,外部監測看不見。」沈衡停了一下,聲音比剛進門時更低,「我們仍然無法確定,01與02究竟是在哪一步失去返回座標。」
「所以第三次才必須由我進去。」
「可以先停止人體測試,等返回程序更完整。」
母親的神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已經有兩個人死了。」母親看著他,「外部模擬找不到錯誤,繼續等下去,也不會有新的答案。」
她沒有提高聲音,沈衡卻立刻安靜下來。
「這套程序是我帶人做出來的。裡面哪一段可能出錯、哪一個訊號不該出現,只有我進去以後能夠判斷。」母親將報告推回他面前,「我不會再讓第四個人替我們試。」
「可是妳不只負責測試。」沈衡說,「整個第四層計畫都需要妳。如果妳也——」
他沒有把話說完。
母親卻明白。
「正因為後面的工作需要我,我才最有理由回來。」
「如果預設返回程序沒有啟動呢?」
「就照緊急程序中止。」
「強制中止可能讓妳的意識留在第四層。」
母親看著他。
「那你就把我帶回來。」
沈衡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一瞬間,他臉上終於露出一點與現在完全不同的神情。不是冷靜,也不是許真熟悉的沉默,而是很清楚地害怕自己會做錯決定。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將語氣放緩了一點。
「害怕不是壞事。怕失敗,才會在按下每一個指令以前重新確認。」
「如果真的到了必須選擇的時候呢?」
「按照數據判斷。」
「如果數據也不能給答案?」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看向那份放在兩人之間的同意書。
「那就由你決定。」
沈衡望著她,沒有伸手。
母親拿起筆,在同意書最後一頁簽下名字,又補上日期。她的筆跡沒有一點遲疑,像即將進入的不是一個已經失去兩名受試者的地方,而是她親手建立、也必須由她親自修正的實驗。
「沈衡。」他抬起頭。
「第一次主控都會怕。」母親將同意書推到他面前,「不要因為怕,就比我先放棄。」
沈衡最後仍接過那份文件。
畫面切換。
母親已經躺上連接台。監測數值沿著螢幕規律上升,沈衡坐在主控位置,右手始終停在緊急中止鍵旁。
受試者03進入第四層時,初始訊號一切正常。
意識阻斷完成。
基礎返回程序開始倒數。
五。
四。
三。
倒數來到最後一秒,母親的返回座標卻沒有出現。
警報瞬間響起。
幾名研究員同時站了起來,有人要求重新啟動自主返回,有人說受試者的意識正在繼續下沉。沈衡盯著螢幕,原本放在緊急中止鍵旁的手卻沒有按下去。
「沈主管,要不要中止?」
他沒有回答。
監測數值繼續下降。母親進入評估室以前說過的話,仍留在收音設備裡。
不要因為怕,就比我先放棄。
沈衡重新啟動一次返回程序。
沒有反應。
第二次。
仍然沒有反應。
警報聲變得更加急促,研究員再次叫他的名字。沈衡的額角已經全是汗,手指卻停在兩個完全相反的指令之間。
繼續等待,母親的意識可能沉得更深。
立刻中止,也可能讓她永遠失去返回座標。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必須替另一個人決定,還要不要繼續等。
最後,沈衡閉了一下眼睛,按下緊急終止。
第四層的連接數值同時停止變化。
螢幕上只剩幾行冰冷的結果。
【實驗執行者:沈衡】
【緊急終止:啟動】
【返回程序:失敗】
【受試者03意識座標:無法回收】
警報停下以後,沈衡仍坐在主控台前,手掌沒有離開那個按鍵。隔著實驗室的玻璃,母親安靜地躺在連接台上,像只是睡著了。
有人在旁邊叫他。
他沒有回應。
又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手。那隻手抖得很厲害,連桌上的報告都拿不起來。
許真看著畫面裡的沈衡。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熟悉的那份沉穩並不是他原本的樣子。
是在那一天以後,他才學會不讓任何人看出,自己正在害怕。
她終於明白,沈衡後來每一次在申請書上落筆以前,為什麼都會停那麼久。
許真沒有立刻關掉畫面。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將第四份申請推到沈衡面前時,他也曾像這樣看著最後一頁,很久沒有簽名。
前三次,他都拒絕了她。
最後一次,卻仍然接過那支筆。
同一個人。
兩份申請。
母親躺進第四層以前,他告訴她還可以退出;五年後輪到許真時,他也曾一次次將那條路擋在她面前。
可最後,她們都沒有回來。
許真望著畫面裡年輕許多的沈衡,第一次不知道該不該恨他。或許這些年,他每一次看見她,想起的都不只是自己的學生,而是另一個被他的簽名送進第四層,至今仍躺在長期照護區裡的人。
她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曾對她說:
「有些記憶消失,是大腦在救妳。」
那句話或許從來不是安慰。
更像他說給一個已經來不及重新選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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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試者03的檔案關閉以後,另一份文件自行出現在螢幕上。
封面日期停在五年前。
許真認得那份申請。她曾透過陳序留下的記憶看過它,只是當時最重要的欄位始終被灰色遮住。
【申請人:許真】
【申請目的:尋回滯留於深層意識中的受試者】
灰色遮蔽一點點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內容。
【關聯對象:受試者03/林婉如】
許真看著母親的名字。
她想證明人在第四層仍能保持清醒,想建立一條可以自主返回的路,也想讓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研究報告的最前面。
那些都是真的。
卻不是她走進第四層的真正原因。
她想找回母親。
不是病房裡偶爾認出她幾分鐘,又再次忘記她的母親,而是那個會在她放學前煮好晚餐,會一邊責怪她又忘了帶傘,一邊把毛巾蓋到她頭上的人。
許真一直相信,那些記憶沒有消失。
只是沉得太深。
深到名字與照片都抵達不了,只有一具沉睡的身體,偶爾還記得用手指抓緊床單,像不願意被帶往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