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靜了一會兒,才點頭。許真伸手拿起水杯,低頭喝掉剩下的一點水,杯子放回桌上時,陳序看了一眼,身體稍微往前傾。
「還要喝嗎?」
她點了點頭。「一點就好。」
「好,我去倒。」
陳序拿起杯子,走到門邊又停下來。許真抬頭時,他的手還搭在門把上,像有話想說,卻先看了看她的神情。
「如果等一下想到了,還能跟妳說嗎?」
她握著紙巾的手指微微收緊。剛才明明是她問的,現在他連回答,都要先確認她還願不願意聽。
「可以。」她放輕聲音,「我會聽。」
陳序點了點頭,端著杯子走出去。她不是想為難他,可他越小心,她便越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螢幕傳來一聲提示,07的倒數又少了一截。許真收回目光,將原始監測紀錄展開,沿著第十七次連接的來源欄往下找。那段初遇記憶仍留著部分殘存資料,許多位置已經空白,只有其中一段還能讀取。
畫面亮起時,她先認出了山上的控制室。
設備外殼已經裝回去,地上的工具收了一半,桌邊沒有那個緊張得連手電筒都拿不穩的自己。她看了一眼時間,那時候,她已經跟其他人下山了。
桌上攤著一張工作紀錄,訊號中斷的原因寫在最上方,操作人員欄裡是她的名字。陳序的手停在那裡,指節上有一道細小的擦痕,筆尖往下移,在設備復原欄補上幾個字。
【協助復原:許真】
許真靠近了一點。
她記得,他答應過,會告訴主任她做錯了什麼,也會告訴主任,資料最後保住了,她有留下來幫忙。當時她只顧著慶幸,連道謝都說得很急,卻沒有想過,他後來真的一筆一畫寫了下來。
畫面裡,陳序將紀錄翻到前一頁,底下露出她留在桌上的線路草圖。那張紙被改得很亂,兩條接錯的線圈在一起,旁邊的編號也是臨時補的。他拉近檯燈,沿著她畫的線逐一核對,又在空白處替她補上漏掉的方向。
寫到一半,他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轉身重新打開工具箱,從裡面找出一支紅筆,將最容易混淆的兩個接頭分別標清楚。
許真認得那張圖。第二次去設備室時,陳序從工作簿裡抽出來交給她,她只顧著證明自己已經學會,接過來便開始問下一個問題,一直以為他只是順手改了幾筆。
畫面裡,他把圖折好,夾進工作簿,又在露出的紙角寫下她的名字。許真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眼睛卻漸漸熱了。
她那時連下次要怎麼去找他都想好了,先說自己是上次接錯線的人,再問能不能耽誤他幾分鐘。原來她還在擔心他會不會認得自己,他已經替她留好一張圖,等著下次拿給她。
原來不是順手。
許真將畫面倒回去,想再看一次他寫下名字的動作。山上最後一次見面,他也是這樣低頭看著「許真」兩個字,卻再也不知道該叫誰。她看著畫面裡的筆尖,等他將自己的名字重新寫完。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真抬起頭,將影像關掉,切回原本的監測頁面。她沒有把剛才看見的內容寫下來,也沒有出聲,直到陳序端著水走回床旁,才慢慢鬆開按在桌沿的手。
「這杯有點燙。」他將杯子放好,「先放一下。」
許真望著他。剛才畫面裡替她改圖的那張臉,如今就在面前,連低頭放東西時的神情都那麼像。
「你剛才有想起別的嗎?」
陳序看向她,像先確認了一次她問的是什麼。
「那天晚上。」她說,「我下山以後。」
他點了點頭,這次沒有想很久。
「我把妳的名字補進復原紀錄裡了,妳有留下來幫忙,不能只記接錯線的事。」
許真的目光停在他臉上。
「還有妳留在桌上的圖,」他拉開椅子,坐下以前又看了她一眼,「我改了幾個編號,用紅筆重新標過,後來有拿給妳。」
那一瞬間,她竟然還是想問,你為什麼要替我做這些。
話已經到了嘴邊,她卻先看見螢幕上映出的兩個人。影像已經關了,監測數字仍在更新,他出去倒水以前,連那天晚上還發生過什麼,都需要她提醒。
「你剛才怎麼沒說?」她問。
陳序扶著椅背的手停了一下。
「以為妳知道。」他望著她,聲音放輕,「那張圖我拿給妳了。」
許真沒有接話。
他說得那麼自然,像這段記憶一直都在,只是剛才沒想到她要問的是這個。她卻記得自己等了多久,記得他一次次回到她下山以前,又跳到下一次見面,始終說不出中間發生的事。
「是這個嗎?」陳序問,「還是妳想問別的?」
她搖了搖頭,還沒開口,葉舟便拿著表格走進來。陳序將椅子挪開一些,讓出床邊的位置,葉舟聽見他們提到線路圖,隨口問了一句:「在說以前山上訊號中斷那次?」
許真轉頭看他。
「你知道?」
「陳序說過啊。」葉舟低頭整理量測用的東西,語氣沒有停頓,「他不是幫妳重新標了圖?用紅筆改的,折起來夾在工作簿裡,紙角還寫著妳的名字。」
許真的手停在被面上。
紙角的名字,陳序剛才沒有提。
葉舟進門的時候,畫面也早就關了。她看著他將表格放到床邊,叫她把手伸出來,又聽見陳序提醒水杯還燙,兩個人說話的樣子都和平常一樣。
「怎麼了?」葉舟見她沒動,抬起頭。
「沒事。」
許真慢慢伸出手,目光卻落回螢幕。
她才看完的事,陳序便想起來了,葉舟也能說早就聽過,彷彿她一知道,所有人的過去就跟著補上了這一段。
沒有人問過她剛才看見了什麼,卻都已經有了答案。
她想起自己曾故意說錯兩人的過去,陳序也這樣接受了。那時她還能告訴自己,也許是他記錯,也許是太順著她。可這一次,她一句話都沒有說,整個世界仍然替那件事準備好了從前。
葉舟替她做完量測,出去核對資料,陳序重新將水杯推回她手邊。
「現在應該可以喝了。」
許真握住杯子,熱度慢慢傳進掌心。剛才那張圖仍讓她鼻腔發酸,她真的很想知道,當年他為什麼會把紙留下,為什麼連她寫錯的地方,都願意一個一個改好。
可她已經不能問眼前的人。
他會回答,也會認真看著她,努力讓她聽懂。只是那個真正留在山上、替她找出紅筆的人,如今已經不記得這個晚上了。
她竟然到他忘了以後,才知道自己曾經被這樣放在心上。
陳序見她低著頭,手抬了一下,又停在桌邊。
「是不是還太燙?」
許真搖頭,低頭喝了一口。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為什麼難過,只將杯子握得更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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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喝到一半,許真將螢幕移近,沿著尚能讀取的原始紀錄往前查。陳序坐在旁邊,沒有再追問,只在她伸手時替她扶住杯子,等她放穩,又將手收回去。
第十三次連接的物件紀錄裡,出現了一張合照。
許真停下來,將照片放大。她認得邊緣捲起的位置,也認得背面原本的字。那個凌晨,她翻過照片,看見舊字下面多出一句話,墨水還沒乾,手指碰上去,便沾了一點黑色。
【這不是第一次。】
她展開來源欄,外部連接者的位置寫著陳序,所屬連接是第十三次。再往下,照片呈現的位置,是第四層裡那間她每天醒來的臥室。
許真又點開同一次連接的場景紀錄,沿著時間往後看。
車站、臥室,都在同一層。
她以為自己從車站的夢裡醒來,回到了臥室,可紀錄裡,她始終沒有離開第四層夢境。那時她以為自己醒了,只因為睜眼以後,看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許真低頭看向指尖。
墨水早就洗掉了,她卻還記得自己坐在床邊,盯著那點黑色看了多久。她害怕,也不敢告訴別人,可心裡其實有一點高興。只要字是新的,只要那真的是陳序寫的,他就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來過,甚至曾經離她很近。
她那時最想問的,是他為什麼不叫醒她。
許真將照片重新翻回背面,看著那句匆忙留下的提醒,喉嚨一點點發緊。
他一直在叫她。
她卻捧著他留下的字,坐在夢裡等他回家。
螢幕閃了一下,照片旁的說明忽然變成「治療生成影像」。許真立刻切回第十七次,原本記錄陳序失憶的那行字,也正在被換掉。
【與許真相關之記憶:無法辨認】
「等一下……」
下一秒,文字被替換。
她的手指停住。
片刻後,同一個位置只剩:
【治療結果:成功】
許真看著那兩個字。她握了那麼久的手,最後才捨得放開;他看了那麼久的名字,最後仍然問她是誰。這些事情在螢幕上,竟然成了一次成功的治療。
「不要改。」
她按下停止更新,頁面卻繼續往下重整。更多記憶損耗被併入治療結果,原本標著異常的地方,一項接著一項顯示完成。
陳序站起身。
「許真,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伸手去拿評估表旁的筆,太急,筆桿碰到桌沿,滾到了他手邊。陳序替她撿起來,還沒問要寫什麼,她已經將表格翻到背面。
「給我。」
他立刻將筆遞過去,沒有再說話。
許真記下仍看得見的原始編號、第十三次附記的來源,以及陳序已經返回的狀態。螢幕上的字變得太快,她來不及抄全,只能先留下那些她不能再弄錯的事。
寫到07時,筆尖壓破了紙。她的手停了一下,移到旁邊,重新寫下:
【我還在第四層。】
陳序低頭看著那行字,沒有動。
最上層的療程摘要重新出現,將剩下的紀錄全部遮住。許真把紙折起來,葉舟恰好推門進來,走到螢幕前核對更新後的結果,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
「資料一致了。」
許真看向他。
他將評估表翻到下一頁,準備繼續填寫,像剛才那些前後對不上的地方已經有了解釋。她沒有再請他重查,只低頭將紙放進外套口袋,手指留在裡面,摸了摸被筆尖壓破的位置。
如果她剛才沒有看見呢?
是不是再晚一點,連陳序失去了什麼,都只剩她自己知道;而所有人都會拿著這份完成紀錄,告訴她已經沒事,可以回家了。
旁邊的陳序將筆輕輕放回桌上,筆尖朝外,沒有壓到她剛才寫字的位置。
許真看了他一眼,又轉開目光。她不能留在這裡,等這個世界慢慢把那些失去,全都說成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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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將腿移到床邊,腳掌踩上地面時,身體還是晃了一下。陳序立刻伸手,卻沒有直接扶上來,只停在她能夠抓住的地方。
她按住床沿,等那陣眩暈過去。
「先別急。」他低聲說。
許真沒有應聲,慢慢站直,才發現雙腿已經能夠承受身體的重量。剛醒來時連杯子都握不穩,現在她卻能拉好外套,伸手拿起床邊的東西。
葉舟正在整理表格,見她站起來,只說還要再觀察一會兒,沒有追問她怎麼恢復得這麼快。
許真坐回床沿穿鞋,將鞋帶繫緊,又拿起手電筒。推開訊號站那扇門以前,她握著的就是它,現在仍能在握柄邊緣摸到一小塊刮痕。
「妳要去哪裡?」葉舟問。
「去確認一件事。」
她沒有等下一份評估,拿著手電筒走向門口。陳序跟著起身,等她拉開門,才問:「妳還要去找他嗎?」
許真的手停在門把上。
「不是,他已經回去了。」她回頭看他,「我要去訊號站,找我自己的路。」
陳序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妳記得怎麼走?」
「上一次,我從家裡推開門,外面就是山路。我想回去再試一次。」
她走出去,他也跟了幾步。走廊裡的冷氣迎面吹來,許真拉緊外套,轉身時,才看見他臂彎裡還抱著床上那條薄被。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像這才發現自己將它拿了出來。
「剛才看妳手冷。」他說。
許真望著那條薄被,沒有接。他等了一下,便慢慢收回原本想遞出的手,將被角往裡折好。
「沒關係,妳穿著外套。」
他的聲音很輕,說完也沒有再問她冷不冷。許真忽然想起,剛才自己還請他多坐一會兒,說等能出去了,想跟他喝一杯咖啡。那時他答應得那麼快,現在她真的能走了,卻只想離開他。
她知道原因,可看著他站在這裡,仍然說不出一句乾脆的再見。
「我在家等妳。」陳序說。
許真握緊手電筒,沒有答應。
他也沒有追著要她回答,只往旁邊讓了一點,讓她能從自己身前走過。許真轉身走向電梯,按下按鈕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陳序還站在原處,懷裡抱著那條沒有替她蓋上的薄被。見她回頭,他抬了抬眼睛,像在等她是不是還有什麼需要。
電梯門緩緩合上,許真先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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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心外下過雨,許真摸了摸口袋裡折好的紙,沿著熟悉的路往家裡走。她不知道那扇門還能不能通往山上,只能回去再試一次。
經過便利商店時,她停了下來。前面原本還有一段路,此刻卻直接接上了樓梯。她還沒走到大樓,更沒有穿過入口,那段每天回家都會經過的樓梯,卻已經出現在眼前。
許真打開手電筒,白光沿著階梯往上,照出轉角掉漆的扶手,以及牆上那張邊緣翹起的公告。
她立刻回頭。
路口還在,站牌沒有換位置,便利商店的招牌也清楚亮在剛才經過的方向。她沒有轉彎,更沒有走進任何一棟樓,可那段熟悉的樓梯,就接在馬路前面。
許真將手電筒慢慢轉回去。
她認得扶手掉漆的地方。每次回家提太多東西,她都會在那裡停一下,將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再繼續往上走。
不應該在這裡。
她走上樓梯,感應燈亮了,牆上那張被雨水弄皺的公告也跟著清楚起來。許真放慢腳步,連扶手掉漆的位置都一樣,這就是她每天回家走的那段樓梯。
她將手伸進口袋,握住剛才記下資料的紙,繼續往上走。還沒看見家門,便先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
門開著。
陳序站在餐桌旁,正將熱好的晚餐放到隔熱墊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很自然地走過來,替她將門再推開一些。
「外面還在下雨嗎?」
許真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又看向他身後。桌上擺了兩副碗筷,她常坐的那張椅子已經拉開,水杯放在順手的位置,廚房裡還亮著燈。
她明明是要去訊號站的。
她一路都在看路,記著每一個路口,甚至沒有讓自己再分心去想他站在走廊裡的樣子。可那些被她留在身後的照顧,仍然先一步回到這裡,替她準備好晚餐,等她坐下。
陳序看見她手裡還亮著的手電筒,目光停了一下,隨後又看向她的臉。
許真站在門外,沒有動。他沒有催促,只扶著門,語氣跟從前每一次等她下班時一樣。
「妳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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