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七章｜ 這一次，換我找你（一）

——————

許真走到樓梯轉角，身後的門還沒有關。

屋裡有人移動椅子，椅腳擦過地面，聲音很輕。她的腳步停了一下，握著手電筒的手慢慢收緊，直到那陣聲音停了，才繼續往下走。

這一次，樓梯底下沒有接著便利商店，也沒有忽然出現另一扇家門。她穿過大樓的玻璃門，走進雨後的騎樓，鞋底踩過一小片積水。遠處的列車聲已經淡了，仍能聽見一點低低的回音，從街道另一端傳過來。

許真循著那個方向往前。

經過第一個路口時，她忍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藥局已經關門，鐵門底下壓著一張被雨水打濕的傳單。她記住招牌，走過下一個轉角，又回頭確認。

藥局還留在原來的地方。

前面沒有出現早餐店，也沒有通往公園的石板步道。街道向遠處延伸，她走過的那些地方，終於沒有再繞到面前。

許真加快腳步，走到路面凹下去的地方，卻又停住，將手電筒往身後照了一點。

光落在空著的人行道上。

她望了一會兒，才將手電筒轉回來。

剛才陳序落後時，她也是這樣替他照著，等他走到身旁，才肯繼續往前。現在沒有人需要她等，這條路又平又寬，她可以一直走，卻忽然不知道該把步子放多快。

外套的袖口蹭過手背。她低頭看了一眼，那裡還留著剛才擦眼淚時弄濕的痕跡。

母親叫她把外套穿好，她答應了。

許真伸手將拉鍊再往上拉了一點，走過路口。

——————

稍早，陳序在夢外睜開眼睛時，葉舟正站在連接台旁。

「先別坐起來。」

他俯身確認陳序的目光，讓他試著動一動手指，又問了名字。陳序回答得很慢，聲音乾啞，卻沒有答錯。

葉舟點頭，轉身向監測區示意。

「已經醒了。」

說完，他仍留在床邊，又看了一眼陳序的臉，才伸手替他解開固定帶。

陳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停在旁邊那本攤開的筆記上。紙頁有些皺，書脊外包著透明膠帶，靠近邊緣的地方已經翹起。他看了片刻，將手移過去，指尖碰到紙角。

葉舟立刻把筆記拿近。

「要看嗎？」

陳序點頭。

葉舟替他調高床背，把筆記放到他手裡。陳序低頭看著最上方的名字，拇指壓住頁角，過了一會兒，才抬頭望向玻璃另一邊。

那裡還有一張病床。

女人安靜地躺著，額角貼著感應片，被子蓋到胸前。照護人員站在床尾，低頭查看設備，她始終沒有睜眼。

陳序重新看了一眼紙上的字。

「許真？」

「嗯。」

「是她嗎？」

葉舟正要拆下他肩側的感應線，手停了一下。

陳序沒有注意到。他仍望著玻璃另一邊，像在等一個簡單的確認。葉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過了片刻，才回答：「是她。」

陳序輕輕點頭，將那個名字和病床上的人對在一起，又低頭往下讀。

葉舟替他移開衣領，把壓在下面的線慢慢抽出來。感應貼黏得有些緊，他一手扶住陳序的肩，另一隻手沿著邊緣揭開，動作比平常更慢。

「她的訊號還在，我們一直看著。」他說，「你先完成評估，等一下如果想過去……」

他沒有把話接完。

以前說到這裡，陳序總會抬頭，問能不能現在就去。有時身上的線還沒有拆乾淨，他已經將手伸向床沿，葉舟得再提醒一次，讓他等一下。

這次陳序只是聽著，目光仍停在筆記裡。

葉舟將拆下的感應貼折好，放進一旁的收納盤。

「你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嗎？」他問。

陳序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上面寫，我們在一起過。」

「嗯。」

「她出事以後，我一直來這裡？」

「你一直想讓她醒來。」

葉舟說完，等了一會兒。陳序沒有再問，只將那一頁從頭讀過，像怕自己漏掉了哪一句，才會始終無法明白。

「有哪裡不舒服嗎？」葉舟放輕聲音。

「沒有。」

陳序抬頭看他，過了片刻，又補了一句：「只是看得有點慢。」

「沒關係。」

葉舟把床邊的燈轉近一些，讓光落在紙上。陳序低聲道謝，將筆記往亮的地方移了移。

葉舟望著那個動作，忽然很想告訴他，他以前看過這些，很多次。有幾頁連紙角折在哪裡，都不必翻開便知道。

可陳序正認真讀著。

他便沒有催，也沒有伸手替他翻到下一頁。

——————

完成初步評估以後，陳序坐到了桌邊。

沈衡核對完他的回答，將表格放下。陳序還記得自己的工作，也認得葉舟，問到設備的用途時，能說出它接在哪裡。可當沈衡把問題移到許真身上，他便會先低頭看一眼手邊的筆記。

沈衡沒有讓他繼續找答案。

「今天先到這裡。」

陳序點頭，手指卻仍留在那一頁。

葉舟替他倒了水，將杯子放到桌角。陳序喝了一口，望見旁邊的筆，便伸手拿過來，把記憶帳翻到最後一次還沒有寫完的地方。

日期由葉舟替他確認。

他先寫下日期，又寫了第十七次連接。字和前面幾頁很像，只是筆畫慢了一點，寫到最後一筆時，手還有些不穩。

接下來那一欄，記的是失去的記憶。

陳序的筆尖停在紙上。

他往前翻。前面的紀錄裡，有海邊，有家裡留下的便條，也有一些寫得很短、需要回頭對照才明白的句子。幾次連接的內容被劃掉又補上，旁邊留著不同日期，像寫下的人後來還回來確認過。

其中一頁記著，許真想起兩人曾經一起生活。

下面則是他失去的部分。

便條的內容，兩種字跡的辨認，還有那些話原本是在什麼時候留下的。

陳序看了很久，將那一頁往後翻，又在下一頁停住。

葉舟從監測區回來，看見他還握著筆，便走到桌旁。

「累了就先放著。」

「這裡要怎麼寫？」

陳序把最後一頁轉向他，指著空白的地方。

葉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檢測結果我們會補。」他說，「你現在想得到什麼，就先寫什麼。」

陳序點頭，將筆記轉回來。

過了一會兒，筆尖仍停在原處。

他再往前翻，沿著那些日期慢慢看下去。最後翻回空白的那一欄時，他像終於知道自己卡在哪裡，抬頭望向葉舟。

「我不知道原本有哪些。」

葉舟的手留在椅背上。

陳序低頭看著自己的字，聲音很平靜，沒有責怪，也沒有要求他替自己想起來。

「看前面，才知道我以前記得這些。」他停了一下，「可是還有沒有別的，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不要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