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八章| 你好,許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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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真正睜開眼睛,是返回後的第五天。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日光落在床尾,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將目光移向自己的手。指尖貼著被單,掌心裡已經沒有手電筒,想握起來時,手指只動了一點。
她記得列車,也記得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叫她試著動一動。
床邊的椅子空著。
許真轉過頭,照護人員看見她睜眼,立刻走了過來。有人叫了葉舟,有人替她確認狀況,她聽著那些聲音,沒有急著坐起來,只望著走到床邊的葉舟。
他比第四層夢境裡瘦了些,眼尾多了細紋,鬢邊也夾著幾根白髮。她在夢裡已經慢慢想起自己出事以前的生活,也記得那時候的葉舟。如今他就站在面前,卻比她記得的樣子,老了不少。
葉舟俯身問她聽不聽得清楚。許真點頭,目光從他鬢邊移開,才張了張嘴。
「陳序呢?」
聲音很啞,葉舟仍然聽清了。
「他昨天離開了。」他將椅子拉近,「完成觀察以後,接了一份外地的工作。」
許真望著他。
她本來只是想知道,陳序是不是在另一間房裡休息,或者暫時出去,等一下便會回來。那句還沒問出口的話停在喉嚨裡,她慢慢將目光移回空著的椅子。
葉舟沒有催她說話,先替她把床背調高一點。
「他知道妳已經安全返回,也留了聯絡方式。」他說,「等妳舒服一些,就可以聯絡他,只是他還不記得你們以前的事。」
許真輕輕點頭。
她知道他不記得了,也沒有要求他一定要等。可真正醒來,發現連坐在同一間房裡,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都還需要另外約時間,心裡仍然空了一下。
她費力回來的地方,他已經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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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醒來的前一天,陳序回過一趟家。
葉舟送他到樓下,等他找到鑰匙,才讓他自己上去。門打開時,屋裡沒有開燈,玄關旁掛著幾張照片,他放下隨身的袋子,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照片裡有許真,也有他。
其中一張,她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他認得自己的臉,也看得出兩人很親近,卻想不起那一天去了哪裡,為什麼讓她靠著,又是誰替他們留下這張照片。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將記憶帳翻開。
裡面提過這間屋子,記著家具、便條,還有一些需要對照前頁才能明白的小事。他一件件看過去,知道照片沒有放錯,這些東西確實曾經屬於自己的生活。
可書闔上以後,屋裡仍然很安靜。
他沒有想起誰從廚房裡走出來,也不知道以前坐在這個位置,會先打開電視,還是等另一個人忙完,一起吃飯。
手機在這時亮了。
以前合作過的同事問他,能不能到外地支援一段時間。那邊有一批設備需要更新,工作內容與住宿安排都傳了過來。
陳序點開說明,看到一半,便回了兩個需要確認的問題。對方把資料補齊,他順著往下看,很快便知道第一天到現場,應該先檢查哪些地方。
回完訊息,他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翻記憶帳。
至少這些事情,他還知道怎麼做。
傍晚,他回研究中心取剩下的東西,也將工作地點與聯絡電話交給葉舟。
「你不等她醒來?」葉舟問。
陳序低頭將紙推近,沒有立刻回答。
走廊另一邊,照護人員正推著車經過。那扇門後,許真仍然躺著,他剛才已經看過新的檢查結果,沈衡也再次告訴他,她不需要自己再進去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見她。」他說。
葉舟看著他。
「她知道你不記得了。」
「我知道。」
陳序的手落在記憶帳上,拇指碰到書脊翹起的膠帶。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愛她。」
那句話說完,他沒有再往下解釋。
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經等了很久,也知道他為了讓許真醒來,做過哪些事情。他讀過那些紀錄,明白自己曾經多麼捨不得,卻無法從紙上找回那份感覺。
連那五年的等待,如今也要由別人告訴他。
葉舟沒有替許真要求什麼,只問那份工作什麼時候開始。
「這幾天就能過去。」陳序說,「我想先去做一點自己還會的事。」
他將記憶帳放進袋子,拉好拉鍊,離開以前又停了一下。
「她醒了,麻煩你告訴我。」
「好。」
「電話沒有換。」
葉舟點頭,將那張紙收好。
陳序這才拿起行李,走向電梯。家裡的照片與兩人的東西都留在原處,他沒有替那些已經想不起來的往事,決定該丟掉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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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電話的便條,被葉舟放在許真看得到的地方。
她不用拿起來,也記得那串號碼。
從前有什麼事,只要找到他的名字,便能直接打過去。有時只是問晚上吃什麼,有時連話都沒想好,等他接了,才說自己工作做得很煩,想聽他說幾句話。
如今他仍用著同一個號碼,她卻在床邊看了很久。
「要我請他打過來嗎?」葉舟問。
許真原本想點頭。
她想聽他的聲音,也想告訴他,自己真的醒了。可那些話後面,還跟著一個她沒有把握能忍住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先幫我告訴他,我醒了。」
葉舟點頭。
「其他的,等他有空再說。」
說完,她仍然難過,沒有因為自己答得平靜,就忽然好受起來。
她只是記得,回來以前,自己已經接受過他不認得她這件事。那個沒有她的明天,是他仍然能夠擁有的日子,她不能一醒來,便要求他先照著兩個人的過去,把往後的生活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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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輪椅上坐穩以後,許真去看了母親。
照護人員推她穿過走廊,在床旁停下。她先看見母親露在被子外的手,再往上,是比記憶裡多了一些白髮的鬢角。
她記得自己出事以前,母親鬢邊還沒有這麼白,眼下的紋路也沒有這麼深。第四層裡那個替她盛湯的媽媽,看起來還像從前。她如今才看見,母親在自己缺席的這五年裡,也老了這麼多。
母親沒有睜眼。
許真將輪椅往近處挪了一點,伸出手,先碰了碰她的指尖。掌心是暖的,她慢慢握住,等了一會兒,那隻手也沒有轉過來接住她。
她便自己將母親的手攏好。
「媽,我回來了。」
床邊的設備規律地響著。
許真看著母親,原本準備好要說的事情,忽然只剩下幾句很小的話。
「我現在還走不太穩,今天是他們推我過來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輪椅,像怕母親擔心,又補了一句:「有在慢慢練。」
母親仍然沒有回答。
在那個家裡,她只要站著不動,母親便會走過來摸她的臉,問怎麼瘦成這樣。現在她坐了這麼久,也沒有誰先發現她正在哭。
許真用另一隻手擦掉眼淚,沒有把握著母親的那隻手鬆開。
她已經在夢裡好好抱過媽媽,也認真道過別。可真正來到床邊,才知道自己仍然有很多話想說,並不是那句再見說完,就能安靜地接受每一個沒有回應的時候。
照護人員問她累不累。
「再一下。」她說。
她將母親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裡,又陪著坐了一會兒。等肩背實在撐不住,才慢慢放回被面,把手指一根根擺好。
離開以前,許真回頭看她。
「明天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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