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八章| 你好,許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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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許真沒有錯過車。
她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到,找到月台以後,還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母親。沒過多久,訊息便跳出來,先問她有沒有吃早餐,又問行李是不是自己拿的。
許真一一回答,最後補了一句:
【我上車了。】
母親這才回了一個好。
列車離站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將錢包裡那張舊車票拿出來看了一眼。五年前的紙已經泛黃,出發時間仍清楚留在上面。她沒有拿太久,很快便重新收好,抬頭看向窗外。
這一次,旁邊的位置坐著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正在低頭整理孩子的外套。小孩趴在窗邊,指著遠處經過的橋,一直問還要多久才會到。
許真聽了一會兒,忍不住笑。
她沒有替任何人留位置。
也沒有等誰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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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以後,第一天的行程就被她自己改掉了。
她先將行李放到住處。原本排好的地方離得不遠,她走到一半,卻在路口看見另一條往河邊去的小路。
反正沒有人在等她。
她便往河邊走。
後來那天下午,她什麼景點也沒有去成。沿著河邊走累了,便進了一間很小的店,點了一杯名字都沒看懂的咖啡。喝下第一口,她才發現裡面加了太多糖,甜味壓過咖啡,連自己都忍不住皺眉。
她皺著眉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母親。
【不好喝。】
母親很快回她:
【不好喝還喝?】
許真低頭笑了一下。
【都買了。】
走到下一個路口,她又看見有人排隊買一種當地的小點心。她原本已經走過去,又退回來排在最後面,買到以後先吃了一口,覺得不錯,便在手機裡記了一筆。
媽媽應該會喜歡。
第二天,她才去了五年前原本要去的地方。
那裡和她想像得不太一樣。
陳序當時只傳過幾張照片給她,問她想不想去。她忙著工作,連照片都沒有仔細看完,只回了一句都可以。現在真正站在那裡,她才發現沿著坡道往上走,可以看見很遠的水面,旁邊還有一間很小的店,門口掛著幾張褪色的明信片。
許真站在架子前挑了一張。
拿起來時,她忽然想,如果陳序還記得,大概會叫她慢慢選,再站在旁邊等她看完一整排,最後拿回最開始看中的那張。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沒有立刻難過。
她真的又多看了兩張,最後還是買了最開始拿起來的那一張。
她也會想他。
經過好看的地方,會想如果他在,大概會站在哪裡;吃到什麼東西,也會下意識想他喜不喜歡。只是那些念頭不再讓她停在原地。
她想完了,仍然會繼續往前走。
傍晚回去時,路邊忽然下起一陣雨。幾個沒帶傘的人一起躲進商店的屋簷下,其中一個男人撐開雨傘,傘面立刻被風吹得翻了過去。男人愣了一下,旁邊的人先笑出聲,他自己也跟著笑了。
許真站在人群裡,也忍不住笑了很久。
那一刻,她沒有想起研究中心,也沒有想陳序。等雨慢慢停下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有一小段時間,什麼都沒有找。
她只是站在陌生人的中間,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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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最後一天,許真退了房,提早到了車站。
她給母親傳了訊息,說自己準備回去,又拍了買好的東西給她看。母親先嫌她買太多,過了幾秒,又問哪一袋是自己的。
許真靠在行李箱旁邊笑了半天。
廣播開始通知列車進站,她才收起手機,拖著行李往月台走。
車已經停好了。
她沿著車廂往自己的位置走,經過其中一扇窗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深色外套,袖口往上折了一點,腿旁放著不大的行李。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份設備資料,旁邊還放著那本書脊貼過透明膠帶的筆記。
許真停在玻璃外。
月台上的人從她身後經過,有人拖著行李,有人低頭確認車票。她站在那裡,看了好幾秒,才確定自己沒有認錯。
陳序。
她沒有立刻叫他。
隔著一層車窗,他比她最後記得的樣子更真實。頭髮沒有夢裡永遠停在同一個長度,眉間也多了一點疲倦。他低頭翻著手裡的東西,偶爾看一眼時間,完全不知道她正站在外面。
許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水族館。那時兩個人隔著一面透明的玻璃,用兩下敲擊告訴對方,自己還在。
她抬起手,指節輕輕碰上車窗。
咚、咚。
陳序翻頁的手停住。
他抬起頭。
隔著玻璃,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許真原本以為自己會哭。可真正看見他,她只是站在月台的光裡,慢慢笑了一下。
陳序怔了幾秒。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還停在玻璃上的手,又重新回到她臉上。像是認出了她,也像是想起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最後卻只是跟著笑了。
很輕。
還有些不確定。
許真指了指前面的車門。
陳序看懂了,點了一下頭。
她拉起行李往前走。經過下一扇窗時,忍不住回頭,陳序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目光卻已經沒有再回到資料上。
一直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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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上車以後,找到那一排座位。
陳序已經將原本放在對面的資料收起來。看見她走近,他站起身,像想幫她放行李,又在伸手以前停了一下。
「要幫忙嗎?」
「這個可以。」許真把比較重的袋子遞給他,「謝謝。」
陳序接過去,替她放好。
她看了一眼對面的位置。
「這裡有人嗎?」
「沒有。」
「那我坐一下?」
陳序點頭。「好。」
許真坐下,將外套整理好。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桌,忽然都安靜下來。
明明不是第一次見面。
他們一起住過,吵過架,也在凌晨的車站錯過彼此。陳序為了找她,先後進入第四層十七次;而她直到最後一次,才終於親手將他送回夢外。
可現在,他們坐在同一班列車上,竟然真的像兩個剛認識的人。
許真低頭笑了一下。
陳序看見了。「怎麼了?」
「沒什麼。」
她抬起頭,認真看著他。
「只是突然覺得,我們好像還沒有正式認識過。」
陳序安靜了一下,也笑了。
「好像是。」
許真將手從桌邊收回來,坐直了一點,認真看著他。
「那重新來一次。」
「你好,我叫許真,真實的真。」
陳序安靜了片刻,也看著她。
「陳序,秩序的序。」
許真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也知道妳叫許真。」
兩個人看著彼此,都沒有再解釋。列車在這時輕輕晃了一下,窗外的景色繼續往後退。
「你從哪裡回來?」她問。
陳序說了外地工作的城市,又告訴她,那批設備已經處理完,這次回來還要交一份報告。
「就是你之前傳給我的那台?」
「那台只是其中一台。」
許真忍不住笑。「所以還有很多台報復社會?」
陳序也笑了。
「不少。」
這一次,他們有話可以說了。
不是海邊,不是舊錶,也不是哪一張照片到底在哪一年拍下來。許真告訴他自己這幾天走錯了哪條路,喝到一杯有多難喝的咖啡,也說母親交代她回去以前一定要傳訊息。
陳序告訴她外地宿舍旁邊有一家店,老闆總記錯他的餐點;也說設備修到最後一天,有個接頭怎麼都找不到問題,拆了三次才發現是最前面那條線鬆了。
那些事情許真全都不知道。
她聽得很認真。
偶爾會問一句後來呢。
陳序便繼續往下說。
窗外的風景一段段往後退,兩個人誰也沒有急著去翻那本放在旁邊的記憶帳。
他們終於有了不需要從裡面尋找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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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過一片空曠的郊外時,許真正說到自己買給母親的東西,窗外一棵枯樹忽然掠了過去。
樹幹往一側斜著,最上方分成兩枝。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
過了不到一分鐘,窗外又掠過一棵很像的樹。
同樣斜向一側的樹幹。
同樣分開的兩根枯枝。
許真轉過頭。
那棵樹已經留在後面。
她下意識往前看,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列車卻在這時進入一段遮蔽區,玻璃外很快暗下來。
「怎麼了?」陳序問。
許真仍望著窗外。
以前她一定會記住位置,等下一個出口,再確認一次。
她的手在膝上停了一會兒。
「沒什麼。」她說。
列車重新駛進光裡。
前面的景色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