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作完成,我一步一步朝宿舍走去。
大楼内部是环形,宿舍在第几层我并不清楚。
从扶手往下看幽深一片,往上看是一块遥远的透光玻璃。光线从玻璃透下,走廊的采光很好。
当然,那是白天的时候。工作完成回宿舍时天已经黑了,自上而下一片漆黑,今天的天穹没有半点星光,橙黄落寞的灯光映照着环形大楼的内部轮廓。
沿着走廊回宿舍时看向对面的楼层,我有些恍惚。
我的记忆闪回这几个楼层挤满人的画面,橙色的走廊人影交叠热闹喧嚣,此刻看到的画面却截然不同,这样的对撞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荒唐感。
思维本能又麻木地产生一个问句:那些人呢?
实际上我没有思考,思考很累,头脑中的问句比流水还快地滑走了。
走进宿舍,其他人跟往常一样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我爬上咯吱作响的铁梯,放松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每个人都在玩手机,这是一件低廉高效的娱乐,三秒不到就能完全沉浸在里面,三个小时像三分钟一样高效消耗,以免我们在睡前的空当产生空虚。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翻动东西的声音和脚步声。
刷了会儿平常爱看的东西,我看向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有些困惑有又些无聊,于是扔开手机,趴在床上发呆。
我的视线移到枕头,移到枕头下的红色纸币。
不对。
我坐起身,掀开枕头,褶皱的床单上赫然只有四张纸币。
不对。
明明有更多,至少有六七张甚至更多。
我的第一反应是四处翻找,把床上所有的杂物移开寻找,连枕头内部都打开查看了。
没有,这张床上只剩下四张。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的视线在宿舍中流窜搜刮,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忽然撞到一双心虚的眼睛。
是她?
03和我对视,迅速移开视线,跟我们上班时的友好对视不同,她此刻透露出一种显著的不自信。
我从她的表情领略到真相。
“是你?!”我几乎怒吼出声。
03非但没有表露出正常的疑惑,反而移开视线,坐在床边默不作声。
我翻身下床,左脚沾铁梯,右脚直接落地,从来没这么敏捷过。
我举起手中的四张红色纸钞,向03喝问:
“是你偷了我的钱!”
03面色铁青,目光闪烁。
其他人纷纷停下动作,将视线投来。
“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还给我!”
愤怒在我的胸膛汹涌激荡,我几乎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声音也越发高亢尖锐,宿舍门口有人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这样的围观在我记忆里从未发生。
03的默然和我的愤怒几乎向所有人揭露了真相。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住在这里,反正也用不上钱。”
我被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胸中的怒气冲撞。
宿舍其他人也忍不住说道:
“我们是来赚钱的,钱要去外边花。”
我逼近03,摊出右手,居高临下冷漠地喊道,
“还给我!”
03不再说话,默默坐在床上,脸色逐渐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表示。
我简直要被怒火烧死,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生理性的泪水往眼眶浸润,不知名的决心喷薄而出。
如果她不还钱,那么只有……
唰——
我冲上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推倒。她被突然袭击,没反应过来被我压在床上,随即毫不示弱地反揪住我的头发,跟我厮打在一起。
脆弱的铁架床惊讶地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依稀听到室友的尖叫和劝阻声。
我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浑然忘我地捶打抓挠着对方,仿佛要把彼此挤压的不快通通发泄出去。
我的脖子被扼住,呼吸不畅,胳膊则横在03脸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她的身躯。
怒火在扭打中释放。
两个人被拉开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和血痕和脖子上的淤青。
我没有照镜子,但知道我应该同她一样狼狈。
组长来了。
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组长问清楚事情的原委,把03叫到走廊去聊了一会儿。
03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恢复整齐,脸上的抓痕依然瞩目。她面无表情斜睨我一眼,从衣兜摸出几张折叠的块状红色纸币,拍在我的床边。
察觉到她不屑的眼神,我的怒气又升起来,喊道:
“你偷钱还有理了!”
她只是冷哼一声,坐回床边一言不发。
组长也找我聊了天。
“她把钱还你了吗?”
“嗯。”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我怒火中烧,骂道:“可是她是个小偷!”
组长沉默。
我知道我的声音一定能传进宿舍,但我就是说给03听的。
组长没有为我主持公道,他离开以后,我气冲冲地回到宿舍,火辣辣的恨意瞥向03,没有任何反响。
激荡的情绪冲击下,我冲出房门。
走廊上这时空无一人,灯光更加黯淡,我害怕地看向栏杆下漆黑的大洞,一时踌躇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