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江徽怡身边的大丫鬟玉蕊。
舒宁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正要避开绕路走,却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道声音,正是江徽怡。
“……我总觉得那丫鬟阴恻恻的,眼神看着就让人发毛。偏偏是在清风院伺候,否则我定要把她赶出去的。”江徽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
舒宁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躲到一丛茂密的迎春花后面。
玉蕊的声音温和安抚:“小姐莫担心,您若是不喜欢她,寻个由头向世子说明,把她赶走便是了,世子不会为了一个丫鬟驳您的面子。”
“我也不是……”江徽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犹豫了片刻后道,“我不是单纯的不喜欢她。关键是……我一看见她,就感觉好像是舒安来找我索命了。她的眼睛,和舒安实在太像了,每次对上她的目光,我都……”
她的声音发颤,带上了几分哭腔:“当年,当年如果不是我……舒安就不会死。”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舒宁站在迎春花丛后面,手指紧紧攥着锦盒的边缘,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疯狂跳动。
玉蕊大约是上前安抚了,声音轻柔:“小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别多想……”
江徽怡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是被我拉下去的,我在水里踩到了她的脑袋,她才会溺水的。我……我当时太害怕了,我自己也呛了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就踩着她往上爬……”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等我被人救上来之后,我才知道她死了。我……我不敢说,我谁都不敢说,后来大家都以为是她为了救我才淹死的……”
舒宁站在原地,浑身像是僵硬了一般。
她听不太清后面的话了,只有那句“我在水里踩到了她的脑袋,她才会溺水的”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她想起舒安临死前那张苍白的脸,她冰凉的手从自己掌心滑落的那一刻,她临死前伏在自己肩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宁宁,你自由了……别再为奴为婢。”
她的姐姐,到死都在替她打算。
而她以为的救命之恩、舍己救人,原来不过是一场谎言。
她的姐姐不是英雄,是一个被自家小姐踩着脑袋溺死的可怜人。
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眼眶里有热意涌上来。
舒宁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花厅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江徽怡警惕地喝问。
舒宁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身就跑。
玉蕊的余光瞥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游廊中,她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江徽怡跟前打圆场:“哪有什么声音,小姐听错了。”
说罢,她又温柔地抚慰起江徽怡来。
舒宁跑至廊下的柱子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属于二等丫鬟的精致料子。
她前两日还对着铜镜美了半天,觉得自己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可此刻她只觉得可笑。
她的姐姐尸骨未寒,被人踩着头溺死在冰冷的湖底,而她这个做妹妹的,穿着体面的衣裳,拿着主子的赏钱,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地伺候。
舒宁把锦盒塞给一个恰好路过的小丫鬟,语速快而急促:“这是世子要送给二小姐的,我……我肚子痛,劳烦姐姐帮我送一趟。”
那小丫鬟被她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接过锦盒讷讷地应了声好,小跑着走了。
舒宁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不想待在清风院,不想看见那些光鲜亮丽的楼阁,不想闻到那些熏香和茶点的味道。
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和她姐姐,不过是这深宅大院里最不值钱的两条命。
她推开小厨房柴房旁边那扇小角门,走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偏僻的小巷,没有什么人来往,墙角长满了青苔。
舒宁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是奴籍出身,生来就没有资格在人前哭。
可她的姐姐,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难怪,她的父母从不让她问关于姐姐的死。
她不相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人在底层待的久了,连性子都被磨成了没有一丝尊严。
舒宁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搅了起来,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着心脏一样,又酸又涩。
直到天色渐渐黑了,她抬头,看见阴沉的夜色,眸子间闪过一丝坚定,在出府之前,她一定要向江徽怡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