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梳着堕马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绣墩上,摆出一副端庄优雅的姿态,等着画师落笔。
旁边围了一群捧场的小姐,这个说“林姐姐今日气色真好”,那个道“这支钗衬得林姐姐肤白如雪”,好不热闹。
江徽怡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倒是会挑时候。”
江徽怡低声咬牙,“偏霸着画师不让别人用,好大的架子。来者是客,她不让客就罢了,还霸占着画师不放。难不成咱们所有人都是来此吹捧她的吗?”
玉蕊在旁边小声劝:“小姐莫生气,咱们先逛逛,待她画完了再来便是。”
江徽怡哪里肯等,她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瞧见池塘对岸的八角亭里还坐着个画师。
她眼睛一亮,指着那边道:“那还有一个,我过去那边画。”
玉蕊有些迟疑:“小姐,那桥窄……”
“怕什么,又不是纸糊的。”江徽怡已经提着裙子往桥上走,又回头对玉蕊道,“你去把那个画师叫过来,我就在桥上画。桥中美人,多有意境。”
玉蕊只好去了,舒宁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海棠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江徽怡上了桥,指挥着丫鬟把绣墩搬上去,又调整了几次位置,非要坐到桥拱最高处。
那画师被请了过来,架好画板,提笔蘸墨。
江徽怡端坐在桥上,侧身对着画师,一只手轻轻搭在桥栏上,好一幕绝美侧颜。
桥身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江徽怡皱了皱眉,少时记忆涌上心头,她突然害怕了起来:“这桥怎么晃?”
丫鬟蹲下去看了看:“大约是木头旧了,小姐别动便好。”
江徽怡便安心了,没有再理会,重新摆好了姿势。
画师落笔,墨色在绢纸上晕开。
随后桥身发出一声脆响,木头断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有人折断了什么。
江徽怡还没反应过来,整座桥从中间塌了下去。
绣墩翻倒,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喊全,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塘里。
水花溅得很高,混浊的泥水四散开来,泼了岸边几个小姐一身。
荷叶片子被砸得东倒西歪,污泥翻涌上来,原本碧绿的池面瞬间成了一锅黄褐色的浑汤。
江徽怡在水里扑腾,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发出一声声含糊又惊恐的尖叫:“救命!救命——”
她每扑腾一下,泥水就往嘴里灌一口,混着荷叶碎渣,呛得她咳得撕心裂肺。
身上鹅黄色的春衫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她像个被捞起来的泥人。
岸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忙着去找竹竿,张罗着下水救人,还有人跪在岸边伸手想去拉。
江徽怡扑腾着往岸边游了一点,又被自己的裙摆拽得往下沉。
舒宁站在海棠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平日里灵动含笑的眼睛此刻像结了霜,清凌凌的,没有温度。
她看着江徽怡在泥水里挣扎,想起舒安冰冷的身体,那垂下去再没有抬起来的手,和那句“宁宁,你自由了”。
姐姐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冷的水吧?
也是这样浑浊的泥吧?
也是这样扑腾着想往上爬,却被人一脚踩进深渊里,再也起不来的绝望吧?
她弯着眼睛想,真好。真好。
突然,她听见一声水花溅开的巨响,转过头,便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池塘另一侧跃入水中。
江霁安动作很快,入水之后几个起落便游到了江徽怡身边,将人稳稳地托了起来。
他青色的锦袍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轮廓。
江徽怡趴在岸边又咳又吐,浑身泥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大哥、大哥”。
江霁安从水里走上来,靴子踩着泥泞的岸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那张平日里清冷淡漠的脸此刻沾染了水色,反而显出几分罕见的凌乱与锋利。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海棠树下的舒宁。
舒宁脸上的笑还没有收住。
那明艳的笑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还没来得及凋谢,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她的眼睛弯着,梨涡旋着,颊边的红晕染得像三月的桃花,整个人沐浴在细碎的花影和午后慵懒的日光里,美得惊心动魄。
可江霁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冷锐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杀伐决断的杀意。
舒宁忍不住后颈一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