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那抹异香,他不由自嘲冷笑,自己向来清心寡欲多年,为何在这深夜,竟在想一个女人。
他的意念,已经控制不住欲望。
当夜,也是在这张床上,她温柔小意地告诉他“别怕,再忍忍,我在这”。
一双柔荑在他脸上抚过,擦去他脸上的汗珠。
他仿佛,还能闻见今夜怀中温香软玉的香味。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裳。
原是从衣裳上沾染了味道,可他竟没发觉,他向来有洁癖,房中有异味、有灰尘味,他都会下令大扫除。
可今日……
他的欲望似乎比平日更强烈些,他也不知道为何,竟会在深夜想起她来,实在荒唐。
他脱下里衣,却嗅到上头淡淡的异香,更是心猿意马。
他将里衣捏在手上,突然长舒一口气,感叹此女果然是妖精。
荒唐。
……
次日。
清风终是明白了江霁安口中的好戏是哪一出,齐胥来府上提亲了。
他先是找到舒镇,说明自己的来意,在听说舒宁的近况时,他瞬间就急了,便连忙找到江霁安。
江霁安坐在书房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齐公子今日来府上,有何贵干?”
齐胥拱手一揖到底,声音清朗而急切:“世子,我今日是来求亲的。我心仪府上舒宁姑娘已久,今日特来向府上提亲,恳请世子成全。”
江霁安的语气不咸不淡:“她犯了错,已经没入奴籍。如今是府里的家奴,你一个前途正好的举子,如何能娶她?”
签了死契的奴才,除非主家开恩放她出去,否则是不能随意嫁人的,就算嫁人也大多是配家里的小厮或是庄子的农户。
齐胥的脸色白了一瞬,却依旧梗着脖子:“我知道……但我答应过她,非她不娶。不管她是丫鬟,是贵女,我都要娶她。”
江霁安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可知你的承诺可能会毁了你的前途?春闱放榜在即,你就算再不济也能外放做个官。为一个丫鬟,搭上十年寒窗?”
齐胥的嘴唇抿紧了,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泥,十年苦读,一朝进京,成败在此一举。
他从农村走到京城,从泥土路走到康庄大道。
离乡时,父老乡亲们都来送他。
有人出钱,有人出力,为托举他到京。
哪怕没有钱的穷苦人家,也都出了好些烙饼鸡蛋,让他们母子路上能饱腹。
他承载了乡民的希望,年纪轻轻就中举了,哪怕如今朝野出身寒门的大臣少之又少,但能外放、能进京,已经是他这辈子的造化了。
多少人考一辈子都考不到这个位置,他……
齐胥犹豫了好一会,江霁安没有催他,只是将书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许久,齐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我寒窗苦读多年,求的是功名,也是立身。若连自己许诺过的人都护不住,那这功名,要来何用?”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却更笃定:“我……心悦她。”
此刻齐胥才知道舒宁为什么反复跟他确认,要他承诺,他会娶她。
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的承诺她才能放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舒宁的笑颜。
江霁安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齐胥那张微微涨红的脸,他眼底有执拗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
他放下茶盏,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冷峻,可心里头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再有学识的人,再冷静克制的人,遇到了情爱,还是会方寸大乱。
情爱。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又轻又重,像是握不住的沙,又像是搬不开的山。
他从前只在书卷上读过,只当是文人墨客的闲笔牢骚,如今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做例子,倒是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典籍都鲜活。
可他莫名地,不想再看下去了。
江霁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扫了齐胥一眼:“你回去吧。她的身契在我手里,放不放人,我说了算。”
齐胥急了,上前一步:“世子——”
“送客。”江霁安已经转身,青色的衣摆拂过书案边缘,带翻了一方砚台,墨汁泼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浓黑。
清风从门外进来,客气地挡在了齐胥面前。
齐胥被请出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突然,他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如果江霁安真的要他舍下一身功名来换舒宁,他不知道日后会不会为这一时冲动而后悔。
他想进一步,能争取到舒宁。
可又怕进一步,会让他万劫不复。
他是矛盾的,可又是渴望的。
他攥紧了拳头,转身大步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江霁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火红的枫树,风把叶子吹得簌簌响。
情爱么,令人昏聩。
他这一辈子,或许都不会有这样的昏聩时刻。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双含泪带笑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进他眼底,带着玫瑰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