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扶着她的手慢慢站直了,试探着踩了踩那只脚,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来:“当真不疼了……你这丫头,手法倒是好。”
她又看了舒宁几眼,“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丫鬟?”
舒宁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奴婢姓舒,在国公府清风院当差,今日随世子来赴宴的。”
“小小年纪,倒是处变不惊,今年几岁了?”
舒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妇人问她年岁意欲何为,却也老实答了:“奴婢……今年十六,下月就满十七了。”
妇人的脸色微变,一把抓住了舒宁的手:“你可是贞德三八年生的?”
舒宁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把手从她手中挣脱开,“我是贞德三八年生的,夫人……”
妇人的眼睛一亮,继而笑了起来:“好年份,好生辰,我且问你,你是哪个时辰出生的?”
舒宁不解地看着她:“奴婢……乃是辰时生的。”
妇人的脸色逐渐好转,迸发出奇异的神色。
“奴……奴婢先告退了。”
舒宁不敢再多待,只觉得这贵妇人的脸色奇怪,一心只想快些离开。
说完,她便匆匆跑了。
————
舒宁走出后院,前厅的热闹声浪涌过来,混着丝竹管弦和宾客的谈笑。
她捧着那只檀木锦盒沿着回廊转过月洞门,将礼物奉给齐夫人身边的丫鬟时,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大红桌子案前站着的那个穿了大红锦袍的人,背对着她,正弯腰在宾客的贺帖上写些什么。
他身姿挺拔,侧脸的轮廓清俊而熟悉。
舒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盒的边缘,是齐胥。
日光从正厅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那身大红色锦袍上,襟前用金线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红绸带。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宾客高声说着“恭喜齐大人”。
“尚了郡主,好福气”。
一句一句,像细针一样扎进舒宁的耳朵里。
舒宁原以为今日赴的是别家的宴,却没想到齐家已经从城西小院搬到了此处,如此气派的院子倒真是让她意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和惊愕一并咽了下去,端着得体的面色,不紧不慢地穿过正厅,走到齐夫人面前。
齐夫人正坐在主位上和几位贵妇人说笑,见她捧着锦盒过来,齐夫人的脸色微凝,似乎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此的人一般。
但舒宁只是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而温顺,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齐夫人,奴婢奉世子之命,将此物送来给您。”
齐夫人接过那只檀木锦盒,笑道:“江世子太客气了,人来了便好,还带什么东西,快些下去吧。”
舒宁的心头微涩,不必她赶自己,她本就是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得体而妥帖:“奴婢便先告退了。”
她说完又屈膝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没有往齐胥的方向偏半分,转身便往外走。
齐胥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恰好抬起头来,他侧过脸来,目光穿过满堂宾客,正好落在她转过影壁时微微扬起的衣角上。
他的面色变了一瞬,手里那支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点,他搁下笔,没有犹豫地推开了身边祝酒的人,快步从侧门追了出去。
影壁后面,舒宁正走在通往府门的青石板路上。
齐胥几步追上来,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舒宁!”
舒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愣在原地,在等那些追着她跑了一路的情绪先落地。
齐胥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慌乱:“你听我说……”
舒宁缓缓转过身来,她看着他,他身上穿着大红色锦袍,额头沁出的薄汗,眼底有一片急切诚恳的光。
他的衣袍是新裁的,襟前的金线云纹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和他从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齐大人,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该回去陪宾客。”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身上那身喜袍上移开,落在远处府门外的日光里,“你不该追出来的。”
齐胥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伸手拉住她,可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只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我没有办法,是圣旨赐婚,我……”
舒宁看着他,日光落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把他此刻所有的急切和为难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凉,那种凉从胸口慢慢渗出来,让她整个人像是浸泡在初冬的河水里,冷得瞬间清醒。
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齐大人不必解释了。恭喜你,听说郡主是个温厚的人,你往后前程似锦,好好过日子罢。”
她说完,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告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