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衣衫尚薄,不肯添衣,待在下为他更衣。”福宁眼神示意沈清荷回避,便阖上了房门。
沈清荷面露担忧,虽不便,却也不曾离去,只在上房门前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福宁搀扶着霍玥在床沿坐下,他的身体仍在颤抖,终究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适才忧她摔下马,情急之下猛然跨上她身后的马鞍,净身留下的旧伤本就炎症未除,这下难免磕碰,剧痛侵袭,只觉头脑一片空白。
“您这身子,为何非要带着她骑马?”福宁不解道,同时伸手解去他外衫,“骑马就罢了,也不多穿点儿。”
为何呢?不过是心心念念之人失而复得,太想寻回旧时记忆,太想回到从前模样。
适才二人皆穿着那年分别之时的衣衫,他瞧见她清艳如昔,三两下翻身上马,便有了一切都不曾变过的错觉。
虚弱畏寒的身体、伤处传来的剧痛,却在不断提醒他,他早已是个残缺肮脏、难以自理的阉人。当真是可笑,可叹。
福宁轻轻解去他亵裤,果不其然,伤处比昨日愈发红肿些。待内侍德满端了温水入内,福宁便打湿了布巾再拧干,轻轻覆上去。
霍玥止不住轻哼一声,修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旁的锦被。
“干爹,有没有好一点?”福宁见他紧蹙的眉头稍稍平复,便试探着问道。
霍玥只阖着眼眸,抬手遮住半边脸颊,轻轻颔首。福宁便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试图缓解他的疼痛。
不想男人好不容易放松些许的身体蓦地又紧绷起来,他睁开眼眸,便自床上撑着起身,披上外衫便向里间净房疾步而去。身后徒留福宁一声无奈的叹息。
所幸赶在失控前入了净房。由于去势时临近成年,他这处只余一小部分,那物未能完整保留,若耽搁久了,便有些控制不住。
福宁候在净房门外,便闻里头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待声音停歇,霍玥如释重负地谓叹,身上已然晕染开一层淋漓冷汗,他拿起布巾随意擦拭一番,免不了顺着身体迤逦的线条向下望去。
腰腹处是块块分明的肌肉,虽轻薄却有力,劲腰细窄,分明是男人苍劲的身体线条,只到了那里……
他无奈叹息一声,将衫子拢了拢,疾步出了净房。
“干爹,要不垫上吧……”福宁见他神色晦暗,仿佛失神一般,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果不其然,回应他的便是男人凌厉如刀的目光。可有些话必须说清,为的是防止更不可控的局面出现。
“若是叫沈娘子瞧见端倪,可如何是好?”福宁又道。
男人冷冽的眸光里闪过一瞬的惶恐,“下回不再耽搁便是。”他无奈叹息,漆黑眸子一片死寂。他一直抗拒使用此物,因始终觉着,身体并未全然失去控制。
“这香味道太清淡,再合点别的香吧。”他望了望一旁的檀木香笼,里头熏着他的外衫和亵衣亵裤,便示意福宁道。
“是。”福宁自然知晓他担忧什么,这便应下。
不过是黄粱一梦,他却宁愿身在梦中,从未醒来。分明还是旧时衣衫,只衣衫下的躯体,早已不复当初,他所能做的,唯有不叫她发觉异样。
“玥哥……”沈清荷立于院内,并未离去,见福宁推门而出,便禁不住上前询问道,“霍督主他……如何了?”
“一点陈年旧伤,将养两日便无碍了。”福宁面上带笑,却回避着她关切的眼神。
沈清荷将信将疑,想推开门瞧瞧他如何,到底觉着不妥,停下了脚步。
霍玥斜斜倚靠在床头,知她在门外徘徊未曾离去,便穿好中单,披上黑色蟒袍,几番犹豫,终究薄唇轻启,“菡菡……进来坐。”
沈清荷推门而入,便见他英俊面容比适才更苍白些,“玥哥,福宁说你身有旧伤,眼下可好些了?”
“不妨事,”他嘴角漾起一抹浅浅弧度,不由自主贪恋着她的靠近,却又畏惧与她靠得太近,转而道,“我想听你抚琴一曲,眼下可还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沈清荷正欲回房取琴,霍玥已抢先吩咐春盈跑一趟,“这等事,吩咐下头的人去。”不过是,贪恋她的陪伴,哪怕只是须臾。
待春盈取来那把杉木古琴,沈清荷便在他床畔的案几前端坐下来,“玥哥想听哪首曲子?”
“随意,我不过一介行伍出身的粗人,不懂品鉴这等风雅之事,你弹什么,我都欢喜。”他淡然道,眉眼间却含着笑意。
“好。”沈清荷素手拨弄琴弦,便奏一曲高山流水。沈氏嫡女自幼才名远播,书画一绝,精通琴艺,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琴音发于弦间,响于琴身,后于屋内回响,清脆而婉转,悠扬却飘渺。霍玥只凝神细细聆听,享受着须臾平静,不时垂眸望向她,只觉她周身晕染着一层淡淡光晕,分明近在咫尺,却宛若隔着一层纱幕,触不可及。
若非那年沈清荷之母方夫人携一儿一女去往太原卫所省亲,她这位自幼长于京中的世家贵女,怕是这辈子也不会与他这等军户子弟产生交集。
他望着她,只觉她清逸如仙,宛若飘在云端。可为什么,仍不由自主地伸出触碰的手?分明恶名在外,身残肮脏,仍贪恋这须臾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