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言重了,你要谢便谢霍督主吧。”韩莹亦温声道,心下却有些怅然和唏嘘。因这些日子瞧下来,便觉这霍提督或许并不及传言中那般可怕,对沈娘子称得上温柔耐心,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全心全意支持女子做自己热爱之事呢?
沈清荷便望向霍玥莞尔一笑。他今日这身儿立于阳光下,仿佛昨日那个面色惨白、浑身染血,虚弱又狠绝之人不是他。
喜悦与欣慰终究代替了恐惧,她便不再深想昨日种种。
“霍督主,府上食材用得差不多了,督主可否允奴婢出府采买?”一旁的春盈犹豫良久,终究开了口。
“那便明日吧,带上几人一同前往,本督也放心些。”霍玥沉声道。
他神色如常,语气里毫无波澜,春盈心下便松了口气,以为他并未发觉自己身份。
“不知玥哥,能否允我和春盈一道出府走走?”沈清荷便又问道,来霍府大半月了,她还未曾出过府,“你放心,我会戴上帷幕,并以面纱遮面,无人能认出我来。”她如今身份,已是罪臣家眷,自是不便在人前露脸。
“你既想出府散心,那便去吧,只我明日便要回宫,怕是不能陪你,”霍玥神色依旧平静,却下意识观察着一旁春盈的反应,“乔奇等人会贴身护佑你周全,莫要走远了。”
“是。”沈清荷便应下。
一场看似平常的对话,却是暗流涌动。只沈清荷尚且全然不知,身畔这瞧上去弱质纤纤的侍女,竟是周王逆党。
这几日,沈清荷得了闲暇,便教春盈读书、练字,春盈一口软糯的江南口音,便给了沈清荷几许亲近之感,因沈家是江南名门望族,她的家乡远在余杭。
霍玥之所以没有拒绝沈清荷外出,便是不想打草惊蛇,若不允她一同出府,怕是会叫春盈起疑。而他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捉弄逆党的同时,护沈清荷周全。
翌日一早,沈清荷便与春盈一道乘上马车,去往西市走走瞧瞧。只霍玥特意安排了两辆马车,示意番子带沈清荷上了更华丽宽敞的那辆。
沈清荷也不多想,只当一会儿要与春盈分开。街市上人声鼎沸,不时飘来桂花糕、糯米凉糕等糕点的清甜香味。拂开帷幕,推开窗棂,望着熟悉的京城街景,沈清荷却感到几分陌生。
霍府购置吃食和日常用物,从来只去特定几处铺面。待春盈的马车在街巷深处一购置蔬菜鲜果的铺子前停下来,春盈望了望前方的沈清荷,便下了马车。
沈清荷正欲示意车夫停下,却闻乔奇道:“沈娘子,街市那头有个衣饰铺子,里头的衣衫首饰样式繁多,做工精细,督主吩咐过,您此番既是出府散心,里头的东西您随便挑,瞧上的都可带走。”
沈清荷也未多想,想到衣柜里全是清一色的藕荷色衣裙,妆奁里皆是碧玉莲花缠丝珠钗,便起了心思去瞧瞧。
她望了望春盈,便眼神示意她采买完在此处会合。
春盈便入了果蔬铺子,在里头挑挑拣拣,铺子老板便引着她向里间行去。她二人此番出府只带了三两侍从,东厂和北镇抚司的番子,今日早就换上了便装,于四下无人处埋伏起来。
随着春盈进入里间,步履轻盈而稳健地越过一条暗道,再跨过台阶上来时,四周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下意识遮了遮眼,本以为候在外头的是前来接应的自己人,不想却是几个面生的青年男子。
“不好!”她意识到大事不妙,这便转身欲回身后的暗道,不想暗道入口已被几人守住,正挟持着一老一少,适才那几名面生的青年身后,也丢出来几个面带伤痕、形容狼狈之人。
几名同伙尚不知此处设伏,便闻讯而来,春盈向便衣番子射出一道暗器,两拨人便相持不下。
经过一番鏖战,包括春盈在内的一众逆党皆被擒获。恰逢沈清荷挑好衣衫首饰,便在乔奇和几名番子护卫下向马车那头行去。
不想将将靠近,便见一众便衣番子擒着春盈等人,四下行人已悉数避开,纷纷噤声面露恐惧。
就在人群退开的官道那头,一名身着黑底织金蟒袍的年轻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名黑衣番子,正一道向这头疾驰而来。
为首的黑衣男子面容英俊,双眸黑如点漆,唇色暗红,显是自宫中而来,不必说,这男子正是东厂提督霍玥。
他锐利眸光飞速环视四下,见沈清荷向这头走来,便示意乔奇护好她,又望向那一干被擒获的逆党,利落地翻身下马。
“霍阉,我杀了你!”春盈自知无力回天,见霍玥行至,便使出浑身力气挣脱便衣番子的束缚,衣袖间射出一枚锋利的暗器。
“保护督主!”两名番子挡在霍玥身前,手中长刀一闪,暗器便落在了一旁。
霍玥眸光如剑,得他眼神示意,一名黑衣番子便上前,凌厉刀光一闪,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春盈手筋已被挑断。
这一幕幕,皆落在了沈清荷眼里。她想上前阻止,但已猜到春盈身份,知晓徒劳无益,终究愣在原地。只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而官道那头,那一身黑色鎏金蟒袍的男人,周身的肃杀与冷酷,更让她觉着分外陌生。
回府这一路,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而那一干逆党皆下了北镇抚司的大狱。
夜幕降临
沈清荷终究鼓起勇气,行至霍玥的上房门前。
房门开着,男人尚未换下蟒袍,就这般坐在桌案前,夕落时晦暗的光晕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上,长睫于鼻梁上落下一片阴影,瞧不出情绪。
逆党就在府上,就在她身边。既终归是要被她发觉真实面目,便没有刻意伪装的必要了。
伤处阵阵疼痛袭来,他正欲起身去净房收拾,她已然踱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