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您可向圣上告假,公事先放放,圣上会体恤您的。”福宁亦温声相劝。
“不必,时下逆党未尽,着实放心下不。”他侧过脸庞,倔强神色里含着惶恐,周身紧绷蓄力,下意识将锦被往上拉了拉。
二人不由得叹息,既劝解无效,便不得勉强。
任谁也不会想到,素来气势凌厉、行事果决的东缉事厂提督,净身之处伤势复发就医之时,全然化作一副惶恐无助、讨价还价的孩童模样。
李太医便拿起浸染了酒水的纱布细细擦拭他伤口四周,又将将匀了药膏的纱布覆在他伤处上,而后开了内服的方子,督主便卧床静养,清淡饮食,静待伤势缓解,至少十日后方能下地行走。”
他修长手指紧紧攥住身下被单,李太医动作已然很轻,他身上衣衫仍被冷汗浸透。
“督主这伤既是污秽之物引发的炎症,实则也和平日里饮水过少有关,平日里须多饮些温水,及时排解,伤口保持干燥洁净,否则……日后会更难受些。”李太医望着霍玥干涩起皮的唇,一字一句叮咛,语气尽是无奈。
“是。”福宁拿起布巾擦去他额间冷汗,便应下,“干爹,和您说了多少回了,要多饮些水,及时清理伤口……”
回应他的,依旧是男人如刀似剑的眼神,他便噤声不再言语。
待李太医写下内服的方子,乔奇便去抓药了。福宁为霍玥换上了干净亵衣,又将被衾小心翼翼覆在他身上,在屋内添置了炭火。
沈清荷实则一直在院内踱步,并未回自己房里。见李太医背着药箱离去,便行至上房门外,“玥哥,可否进来?”
“督主无碍,沈娘子进来吧。”尚未待霍玥开口,福宁便抢先道,同时垂下头,躲避着霍玥阴寒的目光,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三刀六洞。
沈清荷便提步入内,见霍玥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面上晕着一层薄汗,便自桌上拿起布巾,行至他床畔为他擦拭。
霍玥此刻高热未退,思绪仍有些混沌,见她靠近,身体不自觉紧绷,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
“玥哥到底伤在何处?”沈清荷有些焦急,见他不言,便问福宁。
福宁不敢触霍玥逆鳞,便也噤声不言。
沈清荷瞧出他的羞惭窘迫,依稀可见他锦被下的身体紧绷蓄力,分明是防御姿态,便隐约猜到他或许不便。
“菡菡,我身上污秽……别过来。”他阖上眼眸,试图消解眸中雾气。
“你既不说,我便不问了,”她瞧出他的紧张与恐惧,便隔着被子轻轻抚了抚他胸口,“莫怕。”
她便感受到,被褥之下他紧绷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松懈。只他额上冷汗仍在层层往外冒,根本止不住。她知道,他定是痛极才会如此。
夜已深,霍玥已然陷入昏睡,沈清荷却不忍离去,只隔段时辰便为他更换额上搭着的布巾。
“沈娘子,这里有我,你先回房歇着吧。”福宁自知霍玥不愿这般情形下被她瞧出异样,不愿残缺显露于她眼前,便劝她先回房歇着。且眼下,该为霍玥换药了。
沈清荷仍有些放心不下,正欲起身,却见霍玥苍白的薄唇嗡动,好似在说着什么。
她俯身靠近他唇畔,却闻他道:“爹……娘……大哥……二哥……为何独独丢下我一人……这般活着……有何意思……”
他声音十分微弱,且断断续续,她却还是听清了。胸口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酸痛之下喘不上气,“怎就没有意思?你既活下来了,便有希望,只待拨开迷雾见月明。”她在他耳畔轻声呢喃,同时拭去他睫羽上的水雾。
此情此景,福宁瞧着不忍,只他知晓再捱下去沈清荷定会发现端倪,便又劝她回房安歇。
待沈清荷一步三回头推门而出,福宁便掀开他身上锦被,为他伤口擦洗换药。
便是已见过多次,霍玥这伤口仍叫福宁觉着触目惊心,因霍玥临近成年净身,伤势自比他这自幼净身之人严重许多。
霍玥这一夜昏昏沉沉,待后半夜汤药熬好,福宁喂他服下半碗后,烧便渐渐退了。
翌日清晨,霍玥自一阵昏沉和疼痛里苏醒过来,便见福宁趴在桌案旁,下意识伸手探去,下身着宽松亵裤,伤处正敷着药。依稀想起睡去之前,沈清荷一直守在床畔,便觉十分羞赧惭愧。
他便挣扎着欲起身。听闻这头的动静,福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干爹,您醒啦。”
见他神色羞惭,正要起身,福宁便立即行至他身畔摁住他,“您眼下不得下床,稍等。”说罢便自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枚竹筒。
霍玥会过意来,便抬手遮住眼眸。待结束,便急于遮掩,“昨夜……没叫她发觉什么吧?”他拉起被角掩住面容,沉凝声音里微含颤抖。
“干爹放心,沈娘子什么也没瞧见,”福宁干脆回应,却又道,“只她若自己猜到什么,可不干我的事,干爹勿要……”
“你!”霍玥闻言,霎时挣扎着自床上坐起,牵扯到伤口,疼痛之下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干爹,我错了,您莫动气,”福宁扶他重新躺好,不敢直视他深沉冷冽的眼眸,“您这伤口日后还得清创,平日里多饮些水,才能少遭些罪。”
“不喝。”霍玥只冷着一张脸,因水饮得多了,难免控制不住,转而岔开话题,论及公事,“春盈之事,定非巧合,去人牙子那头再查查。”
自他坐上这东厂提督之位后,虽有不少官员为笼络他送了女子到这府上,过后却都被他安排送走了。他难以信任旁人送来的女子,是以春盈这侍女,也是沈清荷来霍府前两日,他命福宁扮作寻常人家的小厮从信得过的人牙子那里买来的。
不想逆党竟这般无孔不入,是否又有第三人在幕后操纵,伺机推了一把?霍玥忍不住深想,因这世间从来没有刚刚好的巧合。
正僵持着,门外便传来沈清荷温柔清润的声音,“玥哥,可以进来吗?”
她的声音落入他耳里,便叫他慌乱,却又忍不住欢喜,待收拾妥帖,便温声道:“菡菡……进来吧。”
沈清荷便缓步入内,手中端着白瓷杯盏,“玥哥,喝杯蜜水吧。”她今日一早便去了厨间,药味扑面而来,只闻那气味便知药苦,且她望着他干涩起皮的唇,便知他平日甚少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