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柠看着大伯摩严脸上那混合着震惊、不解和师弟怎么能如此混账的复杂表情,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劝解道:[大伯,您也别怪父亲。他把刚出生的阿黎托付给我阿爹阿娘照顾,自己去看顾母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摩严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白子画,又落回忆柠身上,语气带着探究:[哦?不得已?怎么个不得已法?]他实在难以理解,师弟怎么会干出把刚出生的亲儿子丢给师弟照顾,自己带着媳妇闭关这种事。
忆柠深吸一口气,决定将那段尘封的往事说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其实……父亲一直是不愿意母亲产子的。]她看了一眼白子画,见他沉默着没有反驳,才继续道,[寻常妇人产子,尚且是过鬼门关,对身体消耗极大。更何况……母亲的体质,甚至连寻常妇人都不如……]
她顿了顿,抛出了更令人震惊的内情:[但母亲不这么想,她还是凡人勋贵那套生嫡子傍身的想法。所以在得知有孕后,第一时间就找了个理由和父亲找了个借口,悄悄回了娘家。]
[她一直待到八个多月,木已成舟,知道父亲也无法阻止,才带着孩子回到长留山。父亲见到她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摩严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白子画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那时,母亲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忆柠语气沉重,[如果强行落胎,对母亲的损伤和风险,远比冒险生下孩子更大!父亲权衡之下,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看向白子画,眼神复杂,[否则,以父亲对母亲身体的在意程度,他肯定会主张不要这个孩子,避免母亲承受风险。]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可即便如此,母亲的身体还是被这一胎彻底拖垮了!生产时几乎去了半条命,产后更是元气大伤,差点……就没能熬过来。]
忆柠的目光落在白黎身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父亲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怎么可能再承受一次失去母亲的痛苦?他当然不愿意!所以,在母亲最危险、最需要精心调养的那段时间,他只能把刚出生的阿黎托付给最信任的我阿爹阿娘照顾,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亲自看顾、用仙力温养,生怕有一丝闪失。]
摩严听完,脸上的怒意被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取代:[怎么会……弱到这个地步?]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最可能的外力因素,[是被用了刑……留下的后遗症?]
他对白黎那个时空的了解不多,但想想都能知道花千骨下场不会好,偷盗神器,释放妖神,不管动机为何,都是板上钉钉的重罪。而长留处置重罪的刑罚杀伤力都极其巨大,属于在战场上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存在,留下严重隐患也说得通。
但随即他又觉得不对,眉头锁得更紧:[可也不应该啊!若是受过重罚又被送入轮回的弟子,我们长留必定会妥善处理,尽可能消除隐患,绝不可能留下如此严重的、影响寿元和根本的损伤!更不可能将她投入那种……几乎意味着与仙门永诀的勋贵门庭!]这不符合长留的行事逻辑和护短本性。
忆柠连忙解释,试图理清这复杂的因果关系:[大伯,母亲生下阿黎后病倒,其实是受多重因素叠加影响的。您说的刑罚后遗症……或许也是其中之一,但绝不是唯一的原因。]
[多重因素?]摩严追问。
[嗯。]忆柠掰着手指数道,[其一,可能是父亲母亲的修为境界差距太大了。父亲资质逆天,修为深不可测,阿黎作为他的血脉,在母体孕育时对养分的需求自然远超寻常胎儿,这对本身体弱的母亲而言,负担太重了,直接拖垮了她。]
她顿了顿,补充第二个可能:[其二,母亲怀阿黎时,刚艰难地渡过升仙的天劫不久,正处在最虚弱、需要休养的阶段。这个时候怀孕,简直是雪上加霜!]
[当然……]忆柠最后总结道,[最根本的,还是母亲自身的先天不足!这才是根基所在。]
摩严下意识评价了一句:[先天不足?那不还是上辈子留下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白黎,此刻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是。也正因如此,更显出母亲当时的……无能为力。]
这或许也是当年的外祖父母和母亲,能够同意这一场变数过大的联姻的原因,因为在人间,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掌控。
忆柠进一步解释邓宁安在凡间时的求医困境:[大伯有所不知,母亲的情况非常特殊刁钻。民间的医者胆子大,敢用药,却往往诊断不清母亲真正的症结所在,开出的方子要么无效,要么适得其反。]
她语气带着对凡间医疗体系的无奈:[宫里的御医们倒是能看出些门道,知道母亲是先天不足、本源有亏。可他们行医讲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的药都是些温和滋补、名贵却未必能治本的药材,治标不治本,只能勉强维持。]
[至于皇室供奉的医修……]忆柠摇摇头,[或许真有办法,但人间能得到的顶级灵药就那么多,宫里还有那么多皇子公主、帝后妃嫔等着用,轮到母亲一个国公府小姐头上,能分到的不过是些边角料,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白黎接上话,语气带着一丝对母亲过往的痛心:[因此,母亲在和父亲成婚前,身体状况便一直如此。靠名贵药材吊着,治不好,却也死不了,就这么勉力维持着。她嫁给父亲时,已经二十三岁了,早已错过了最佳的治疗和调理年纪。即便父亲后来不计成本为她调养,也只能是……一点点温养着,延缓衰败,难以彻底根治。]
摩严听完这环环相扣、令人窒息的因果链,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个盘桓在心头的关键问题:[我倒是有一事不明。仙门弟子转世轮回,冥府都会尽量避开规矩森严、思想禁锢的勋贵门庭,以免道心蒙尘,断了仙缘。为何……她偏偏就撞上了邓家?]
忆柠被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最终只能艰难地、带着一丝无奈地吐出真相:[……这……是母亲自己的选择。]
毕竟花千骨转世前的自主选择投身勋贵,彻底斩断仙缘,这是那个世界的他们都心知肚明的。
摩严:[………………]
他彻底无语了!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冲脑门!合着这丫头上辈子就对子画死心绝望到这种地步了?宁可投身勋贵当个病秧子,也不想再跟仙门、跟子画有任何瓜葛?
就这……还能招来子画六百年后不死心的逼婚?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自家那个清冷孤高的师弟,眼神充满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执着的惊诧和无语。
忆柠看着大伯那副你们这都什么事儿啊的表情,赶紧往回找补,搬出了那上苍注定的,父亲母亲之间的宿命:[不过大伯,父亲和母亲是天命注定的道侣,无论如何都是要在一处的。他们的重逢,看似充满了意外和算计,但剥开层层迷雾,包裹在重重意外之下的……终究还是天意。]
闻听此言,摩严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宿命的无奈,有对师弟的怜悯,也有一丝对这段孽缘的疲惫。
他看着白子画,语重心长地劝道:[子画……既然是天命,避无可避。你……还是早点看透,早点接受吧。别再跟自己较劲,也别再……辜负眼前人了。]
就在摩严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陡然响起!一道寒光如同游龙般,毫无征兆地从白黎的墟鼎中激射而出!那剑身古朴,光华内敛,赫然是众人无比熟悉的——断念剑!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剑柄的剑穗上,还缠绕着几颗刚刚在墟洞内提炼出来的、散发着柔和纯净光晕的莹白神力珠,如同点缀的星辰。
断念剑悬浮在半空,微微震颤,发出持续的嗡鸣,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摩严显然也一眼认出了花千骨的佩剑,眉头瞬间拧紧,带着不解和一丝责备看向白子画:[断念?你什么时候把它收回来的?]他随即注意到剑格附近似乎有些不同,定睛一看,那原本刻着断念二字的位置,竟变成了两个古朴的篆字——且慢!
摩严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指着剑身,声音带着长辈看到小辈胡闹时的愠怒:[还有这丫头什么时候给剑改的名?还且慢?!简直胡闹!不成体统!]
他虽然内心深处也觉得,有把剑时刻提醒那个容易冲动的丫头且慢,或许不是坏事,但堂堂长留掌门首徒的本命法器叫这么个名字……传出去也太丢人了!长留的脸还要不要了?
白黎看着在空中微微震颤、仿佛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执拗的断念剑,也是一脸无奈和头疼:[大伯误会了!这名字真不是母亲改的!]他赶紧澄清,[是这把剑……它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它就是吃定了母亲,想要赖上母亲了!]他想起墟洞里断念碰瓷改名的事就牙疼。
他指着断念解释道:[刚才我在墟洞里收取神力珠的时候,顺手就把这把不安分的剑也收进了墟鼎。本想着隔绝了它和母亲的联系,断了它再缠上母亲的心思。没想到……]他苦笑一声,[它自己居然跑出来了!]
[自己给自己改名?!]摩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看我信么?!]这简直比且慢这个名字本身还要荒谬!剑还能有自主意识给自己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