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 白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却猛地一凝。他不再看摩严,也不再看白子画,而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落在书房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极深的沉思之中,眉宇间锁着浓重的疑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边缘,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和他几乎屏住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白子画和摩严都察觉到了他这反常的状态。白子画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摩严则微微皱起了浓眉,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个素来沉稳的侄儿。
突然,白黎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电光闪过,他抛出了一个听起来极其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的问题:[大伯,]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急于求证某种猜想的迫切。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我们出现搅局,妖神之力也没有被提前处理掉……在当年长留山公审处罚母亲的那个时候,杀阡陌突然跑来砸场子,在结界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您和箫叔叔不得不出去应对他……]
他紧紧盯着摩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您觉得,当时在场的青丘师姐……会怎么选?她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过跳跃,从青丘寻人直接跳到了另一个时空节点的仙门公审。摩严显然愣了一下,但几乎是本能地、未经任何思索,答案便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她会跟着我一起冲上去!]
他的语气无比笃定,带着对狐青丘性格的深刻了解,[那孩子,认定了我是她师父,认定了长留山。那种关头,外敌当前,她只会站在我身边,寸步不退!]
[原来如此……] 白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一直堵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被移开,脸上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甚至带着点宿命般了然的神情,喃喃道,[原来如此……]
摩严被他这反应弄得更加困惑,眉头拧得更紧:[怎么了?] 他追问,[你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跟青丘寻人有什么关系?]
白黎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神异常清明,带着洞察因果的透彻:[大伯,我在我那个时空,从始至终,从未听说过青丘白氏在寻找什么转世的族人。]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如果那个信物真的还有一丝希望,狐帝也未放弃寻找,如果我知道了有这件事……那么,不管母亲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以青丘的底蕴,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派人带着母亲过去试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放弃!]
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因为那是唤醒神格、拯救母亲唯一的希望!可是,在我所知道的历史里,没有!青丘对此事毫无动静,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位入轮回的族人。]
他直视着摩严,抛出了最终的疑问,[所以,我刚才就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到了那个时候,青丘就没了动静?总不可能……是狐帝放弃寻找了吧?]
摩严是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白黎那没头没尾问题的深意!他眼中精光爆射,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沉声道:[那就说得通了!]
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混乱的场面,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如果她真的跟着我冲上去,直面发疯的杀阡陌……那种级别的混战,仙力风暴席卷,空间都可能撕裂!我或许能自保,但护住她一个弟子周全,难免有疏漏!杀阡陌的魔功何等霸道,一旦被波及……]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碎裂的瞬间,[那个信物,为了护住她的性命,极有可能会在激战中被彻底摧毁!]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下了结论,[信物没了,失去了唯一的、可能微乎其微的感应线索,青丘自然也就没办法再继续大海捞针般地找下去了!]
[是这么个理。] 白黎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因果链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串联起来,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
在这片压抑的静默中,白黎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了书案,落在了父亲白子画的脸上,然后又转向摩严。
他再次开口,问出了另一个更加尖锐、直指命运岔路口的问题:[大伯,同样……如果没有我们出现搅局,没有妖神之力被提前处理,父亲为了保住母亲,不惜代价代她承受了长留的刑罚,重伤濒死,自顾不暇……]
他刻意略过了霓漫天泼绝情池水毁容那一段惨烈插曲——在他此刻的推演里,那更像是在蛮荒残酷环境下一种扭曲的保护,是命运洪流中一个无关大局的残酷浪花,而霓漫天本人,早已离开长留的舞台,也就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他紧紧盯着摩严,问出了那个核心:[在那样的情形下,大伯……您会怎么选?您会如何处置身负妖神之力、又犯下重罪、成为烫手山芋的母亲?]
摩严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甚至没有半分挣扎或权衡的神色。他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万仞孤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我会将她送去蛮荒!]
每一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而且,是在子画刚刚缓过一口气来、还远未恢复、根本无力他顾之前!] 他强调了这个时间点——趁白子画最虚弱、最无法阻止的时候,快刀斩乱麻!
白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对着旁边一直沉默聆听的父亲白子画,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看透命运剧本般了然和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动作和随之而来的眼神,清晰无比地传达着一个信息:看啊,父亲,如果没有我们出现搅局,只要走到那一步,大伯就会毫不犹豫地替您挡下这柄最伤人、也最招骂的刀。
白子画清冷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真切的困惑。他看着摩严,眉头紧锁,不解地问:[为什么?师兄,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万一……万一你因为这个决定,遭人非议怎么办?]
摩严看着师弟眼中那份纯粹的、为他担忧的困惑,心中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早已做好的觉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书案,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白子画,也仿佛在向白黎剖析那个残酷情境下的唯一解:[为什么?]
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条分缕析,[第一,她没有完全承受长留的刑罚!无论是因为你代她受刑,还是其他原因,在仙界各派眼中,她就是逃过了应得的惩处!一个背负如此重罪、又未能赎罪的弟子,绝不可能再被任何仙门接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第二,她身负妖神之力!这股力量,是悬在六界头顶的利剑!杀?且不说你下不下得去手,单说她集齐神器、放出妖神之力的初衷是为了救你性命这一点,杀她,就是恩将仇报,天理难容!留?留在长留,留在仙界?谁能保证这股力量不会失控?谁能保证不会引来更大的觊觎和灾难?]
他环视书房,仿佛在质问整个仙界,[不能杀,也不好留!除了蛮荒——那个能天然压制力量、与世隔绝的放逐之地,你告诉我,还有哪里能容得下她?!]
摩严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这个决定,绝不能由你这个受益者来下!否则,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你白子画?如何看待长留?是徇私包庇?还是用完就丢杀人灭口?这个污名,会伴随你一生,会彻底毁掉长留的清誉!]
他挺直脊梁,仿佛扛起了无形的千钧重担,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所以,这个主,只能由我来做!这个骂名,只能由我来背!纵然被骂僭越擅权,纵然被骂冷酷无情,这个决定,我也必须替你做!也必须由我来做!]
白子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大师兄。摩严那番剖析,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在那个没有他们出现的、充满血色的未来里,师兄为他、为长留,默默扛下了怎样沉重的黑锅。
那些他曾经不解甚至隐隐怨怼的冷酷决定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一份不惜自污其身也要保全他和长留的沉重担当。
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白黎。
白黎的脸上,是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这一刻,白子画终于彻底理解了,为何白黎在最初提起花千骨被摩严流放蛮荒时,会是那样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那不是不痛,而是看懂了这份牺牲背后的必然与无奈。
一股深沉的愧疚和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白子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困惑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清明和深深的感激。他看向摩严,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好吧,是我欠考虑了。]
他目光转向案上那封浅青色的信笺,狐青丘的名字仿佛带着温度。他做出了决定:[师兄,青丘那个孩子的一番心意,不可辜负。狐族以幻术秘术冠绝天下,这正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
他计算着时间,[后天早上启程。距离筛查开始,至少还要再等三天。这个时间差,足够青丘的人赶过来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有分量的承诺,[你给她传讯,就说如果她日后无法再回长留继续修行,那么,就算长留欠青丘白氏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青丘若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背道义,长留必倾尽全力相助!]
他的语气真诚:[比如……寻人。六界茫茫,单靠青丘自己,无异于大海捞针。若有长留动用遍布仙界的情报网络和弟子力量下场相助找到那位转世族人的可能性,总会比他们自己一家子苦苦摸索要大些。]
这既是对青丘的回报,也是对他们那份执着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