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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如果母亲不是母亲,那我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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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萱抬起眼,看向摩严,抛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假设,这个假设在她心中或许早已推演过无数次:[当年,父亲极有可能,会把掌门之位,传给成熟老辣、手腕心性都已历练出来的母亲,让阿黎继任贪婪殿主策应学习,而不是……传位羽翼未满、尚需磨砺的阿黎,外带一个刚满十五岁成年的我。]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连白子画都忍不住抬眸,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摩严更是瞳孔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把掌门之位传给道侣?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细细一想,花千骨本就是白子画的徒弟,转世后的邓宁安如果真有那般手腕和能力……传位于她,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后来,父亲退位,带着母亲四处游历,探索诸天万界。] 她的声音放慢了些,仿佛在描绘一幅壮阔而神奇的画卷,[他们见识过许多无法修炼、却将物质世界规律运用到极致、被他们称之为科技的奇异世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白子画,又落回摩严身上,语气变得笃定:[母亲在那些世界,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创造力。]

她举出具体的例子,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能将异界的数学、物理法则,与我们仙门的符文、阵法、炼器之术相结合,改良长留传承了数千年的丹药配方,提升丹药的纯度和稳定性;她能借鉴那些世界的精密机械原理,设计出效率更高、损耗更小的法器炼制流程和核心部件;她甚至能将从异界学到的、关于如何提高粮食产量、如何防治疫病、如何改善凡人生活水平的知识和简易技术,带回凡间,在松江乃至更大的范围推行……]

白萱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不是什么大器晚成,大伯。这是母亲本就拥有的、被尘世礼教和仙门偏见压抑了太久、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和契机,便会蓬勃生长出来的资质、才干和能力!]

她最后总结,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向摩严:[所以,在我们心中,在我们从懂事起就接触、了解、并引以为傲的那个母亲的形象里,她就是一个拥有绝顶天赋、惊才绝艳、且内心始终燃烧着不灭火焰、渴望有所作为、能够改变些什么的女性。这样的她,怎么会甘于被无形的枷锁束缚,放弃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和无限可能呢?]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白萱这番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且饱含情感的阐述,如同掀开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关于母亲未来可能性的画卷。这幅画卷如此真实,如此绚烂,如此……理所当然地符合一个天赋绝伦、历经磨难后涅槃重生者该有的轨迹。

以至于,连摩严这样惯于从最现实、最冷酷角度思考问题的人,一时之间,都被这画卷中描绘的那个邓夫人所展现出的能量和可能性所震撼,同时也……隐约理解了白黎他们为何会持有那样的认知。

因为,如果母亲本就该是那样的,那么他们所有的计划和考量,确实都会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如何帮助那样的母亲挣脱束缚、重获天空来展开。尊重那样一个母亲的意愿,等待她做出选择,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脸上神色复杂变幻的白黎,终于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剖析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大伯……]

他抬起头,看向摩严,那双与白子画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感和一丝……近乎迷茫的清醒。

[作为父亲和母亲感情的结晶和延续,] 白黎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挖出来,[又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着那样一个惊才绝艳、且……野心勃勃的生母走在前面,为我们开辟道路,奠定基业……]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甜意,只有深切的无奈和一丝自嘲:[我……难免下意识地觉得,这边的母亲……也理应会像她一样。拥有同样的光芒,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想要挣脱束缚、保住前程、甚至走得更远的……决心。]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份沉默而变得更加粘稠。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被夜幕吞没,贪婪殿书房内完全依靠着明亮的烛火和镶嵌在墙壁、屋顶的夜明珠照亮,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勾勒出或沉思、或凝重、或了然的轮廓。

[所以,] 白黎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艰涩,[我是……带着那个既定结果的印象,去逆推这边的过程。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母亲最终一定会选择奋力一搏,打破限制。也因此,我所有的思虑和准备,潜意识里都已经为她做好了选择。]

他看向摩严,眼神坦率得近乎残酷:[带着这样的预设和笃定,我自然……不会、也根本难以想到,母亲除了那条路之外,还可能做出别的选择——比如,甘于受限,安稳度日。更不会……深入地去想,如果她真的选了那条安稳的路,对于依赖她这面旗帜的无数寒门弟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会对长留的根基造成何等剧烈的冲击。]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关于被试探者个人选择是否会影响大局的问题。

这是一个子女,在父母的关系上,在自身存在的认知基础上……最底层、最不容动摇、也最不敢去深究的问题。

白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真正宣之于口的终极疑问,赤裸裸地摊开在长辈面前:

[大伯您说……]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迷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如果母亲的前世与今生,如果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两个志向追求完全不同、甚至可能背道而驰的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烫得他自己喉头发紧:

[那我,阿萱,阿月……我们的存在,又算什么呢?]

[我们身上流淌的血脉,我们继承的天赋,我们被倾注的关爱与期待……这一切,究竟是基于一个什么而成立和延续的?]

[如果我们承认了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此刻所做的尊重意愿,会导向的是一个与我们认知中那个母亲完全相反的选择……]

白黎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如同最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书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不再是策略失误,不再是政治嗅觉不敏锐。

这是身份认同的基石出现了裂痕,是对自身存在合理性的根本性质疑!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还有什么比我的父母本不该在一起,我的存在或许是个错误更动摇根本的认知危机?

白萱紧紧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倔强地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坦然地迎向摩严的注视,无声地印证着兄长话语的真实性。

是的,这就是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不敢触碰的禁区。质疑那个必然如此的母亲形象,就是在质疑他们自己存在的根基。

笙箫默早已收起了那副慵懒看戏的姿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指尖的玉箫安静地躺在掌心。

他看向白子画,发现自家二师兄虽然依旧面容清冷,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剧烈的波澜,仿佛也被阿黎这番触及灵魂的剖白所震撼,所刺痛。

摩严锐利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白黎脸上,看着这个年轻的侄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迷茫、挣扎,以及那份对自身存在根基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他又瞥了一眼同样神色沉重、却用倔强挺直的脊背无声支持着兄长的白萱。

那股因为《飞云传》可能动摇长留根基而勃发的怒火,那股对白黎政治嗅觉不敏锐、感情用事的失望与责备,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恍然、无奈、同情以及一丝……无力感的疲惫。

直到此刻,摩严终于意识到,关于白黎他们写《飞云传》来试探花千骨态度这件事,他是真的……无法再苛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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