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粗重的眉头紧紧拧起,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深深的疑虑。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白萱:
[改革?清出氏族势力?] 摩严的声音带着一种你们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的严厉,[现在的长留,就算氏族有些垄断,有些抱团,也远没到开不下去、必须动大手术的地步!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还计划得这么长远?]
在他看来,长留传承数千年,世家与门派共生是常态,虽有弊病,但总体仍在可控范围内。白萱他们一来就想着要清出去,这步子迈得太大,想法也太激进,甚至有些……脱离实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调整情绪的白黎,仿佛终于从那份沉重的自我剖白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长留掌门应有的清明和理智。
他没有直接回答摩严的疑问,而是伸手探入自己的墟鼎。片刻后,他取出一本装帧奇特的书册,将这本明显带着异界风格的书册,双手递给书案后的摩严。
[大伯,] 白黎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引证事实的冷静,[您可以看看这个。这是母亲……我们那个世界的母亲,从异界带回来的话本小说。]
他顿了顿,解释道:[里面描绘的,就是一个真正的、世家门阀横行、寒门几乎没有任何出头机会的大环境。您可以看看,在那样的环境下,一个毫无根基的天才,想要挣脱枷锁,出头有多艰难,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又会引发何等剧烈的冲突和动荡。]
白黎的目光变得深邃:[长留现在,当然还没恶化到书里那种仙门即世家、规则完全崩坏的地步。但氏族垄断核心资源、把持重要殿阁峰头、挤压寒门生存和晋升空间的现象,已经十分严重了。很多关键的位置,资源和话语权,早已没有寒门子弟的立足之地,全被各家子弟和门生故旧瓜分殆尽。]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预见性的凝重:[如果不趁早做出改变,任由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氏族只会更加抱团,更加肆无忌惮地牟取私利。甚至……]
他看向摩严,说出一个可能最坏的结果,[等到他们觉得门派束缚了他们的利益时,来个内部哗变,上演一出兴家族衰门派的戏码,也并非没有可能。这只是时间问题。]
白黎握紧了手指,声音坚定:[我作为一任掌门,既然已经看到了这种危害的苗头和它未来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既然有过成功的改革经验,我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在这个时空也发展下去。我必须,也一定会想办法做出改变。]
摩严接过那本书,入手是陌生的纸张触感。他带着几分疑虑和探究,翻开了书页。起初,他眉头紧锁,觉得这不过是些虚构的故事。但很快,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书中对世家门阀的描写,对垄断规则的刻画,对寒门天才敲骨吸髓、排挤打压、乃至被迫黑化的过程……
虽然背景和具体情节不同,但那种权力结构固化的窒息感,那种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的绝望,还有世家之间盘根错节、利益输送、操纵规则的种种手段……
竟与他数百年来所见所闻的某些阴暗面,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只不过长留现在的局势还没那么极端。
但这本书,就像一面放大镜,或者说一个预言,将那些看似正常的潜规则和垄断行为可能导致的最终恶果,血淋淋地展现了出来。
摩严飞速地浏览着关键章节,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沉。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册,抬起头看向白黎,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想当然和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和一丝……后怕。
这本书……写得确实挺具有预见性。不怪阿黎这小子看了以后,能提起这么高的警惕。若真放任不管,长留未来,未必不会滑向那个可怕的深渊。
[我看到这些危害后,] 白黎见摩严神情变化,知道这本书起到了作用,便继续陈述,[在我那个时空,就已经和阿柠、阿萱配合,花费了不小的功夫和心力,最终完成了针对世家的改革。]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完成壮举后的沉稳与自豪:[我们把被世家把持的长留,真正的、彻底的,归还给了那些通过正规考核、凭本事进来的广大弟子。建立了一套相对更公平的选拔、晋升和资源分配体系。]
白黎看向摩严,眼神灼灼:[所以,我认为,改革越早越好!将这样的举措,提前到父亲这个时代来完成,趁着问题还没积重难返、矛盾还没彻底激化、世家力量还没形成绝对垄断的时候动手,阻力会更小,效果会更好,对长留的未来,更是美事一桩!]
摩严沉默了半晌,他不得不承认,白黎的话有道理。防患于未然,总比病入膏肓再动刀要好。
但他执掌实务多年,深知任何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改革,都绝非易事。
[怎么改?] 摩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却带着一种务实的、要求看到具体方案的压迫感,[简单说来听听?别扯那些长远危害,就说眼下,你打算怎么动那把刀?]
白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作为亲身推动并完成过一场深刻改革的掌门,他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胸。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便用清晰平稳的声调开始阐述,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任何虚浮的憧憬。
[其实和之前在广场玉简里承诺的思路也差不多,核心还是一刀切,建立一个清晰的、不容模糊的红线。]
白黎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勾勒某个无形的架构,[把所有在长留内部传承了三代以上,并且家族成员在同一权力层级,甚至更高一层级掌权的总人数,超过五人以上的家庭或者家族,全部清出去。]
他顿了顿,确保摩严听清了这个关键数字五,然后继续道:[让他们离开长留主岛核心区域,到外围专门的、独立的浮空岛上去建立自己的家族根基。这些家族仍然附属于长留,受长留庇护,也承担相应的贡赋和义务。]
白黎的语气加重,强调其中的独立性:[他们的子弟想要进入长留主岛修行、任职,就必须和所有通过正规考核进来的弟子一样,去参加统一的仙剑大会、门派大比,或者通过贡献、专长等公开渠道进行竞争。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着父辈的权位和家族的荫庇,直接在内部瓜分名额和资源,和寒门考进来的弟子们进行不公平的竞争。]
这番话,与他之前向白子画解释未来政策时几乎如出一辙,此刻再次清晰复述,带着经历过实践检验的笃定。
摩严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他身体微微后靠,宽厚的手掌按在冰冷的紫檀木书案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说的倒是轻巧。] 摩严的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氏族力量在长留盘根错节了多少年?多少殿阁、多少矿脉、多少关键职司背后,都站着一个个姓氏?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真要改,要清,那也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去啃,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去谈,去平衡,去妥协,甚至……可能还需要一些雷霆手段去镇压反弹。这需要大量的时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的担忧非常实际。改革不是纸上谈兵,触动既得利益必然伴随阻力、反弹甚至激烈的冲突。
白黎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过来人的从容弧度。
[是需要时间,大伯。] 白黎承认道,[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时间,也不会久到让寒门弟子们眼睁睁看着母亲这杆旗帜彻底倒下、信仰崩塌的地步。]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有力:[甚至,如果我们配合得当,时间节点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母亲的案子彻底了结,公审完毕,该受的罚受了,该了结的因果了结了之后,立刻就开始着手推动改革……]
白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密的算计:[那么,很可能等到母亲伤还没养好,还处于静心恢复、远离外界视线的阶段时,改革最关键、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也就是将超标世家清出主岛这一步,就已经基本完成了。]
他看向摩严,语气带着安抚和保证:[到时候,寒门弟子们看到的,不是母亲倒下,而是一个旧的、不公的格局正在被打破,新的、更公平的通道正在他们眼前打开。他们的注意力和希望,会被这实实在在的变革所吸引。这一点,大伯您其实不用担心。我们有过经验,知道如何控制节奏,如何转移焦点。]
摩严听着他条理分明、充满掌控感的分析,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这个侄儿那种对大局的驾驭力和对细节的筹划力,确实远超常人。
他提出的这个时间差的想法,乍一听有些理想化,但细细琢磨,如果运作得好,未必不能实现。
但摩严就是摩严,他习惯性地会去思考更多、更棘手的后续问题。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行,] 摩严抬了抬下巴,算是暂时接受了白黎关于时间点的说法,[就算第一步,清出去,改革启动了,也按你说的节奏控制住了。那之后呢?怎么平衡?]
他的问题非常具体,直指改革成功后的治理核心:[那些被清到浮空岛上的附属家族,他们之间会不会为了资源、为了地位互相争斗倾轧?到时候长留是管还是不管?怎么管?还有,就算他们子弟要考进来,但他们从小享受的资源、接受的教育,能和普通寒门弟子一样吗?这本身就构成了新的不公平!怎么平衡这些附属世家子和我们本部直属弟子之间的竞争?这些都是问题!] 他强调,[而且,解决这些问题,同样需要时间!可能比清出去花的时间还要长!]
这些问题确实琐碎而复杂,涉及到利益分配、规则制定、动态调整等诸多方面,是确保改革成果不跑偏、不变质的关键。
白黎听了,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有一种果然会问到这个的了然。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摩严问到了他最有把握的环节。
[大伯思虑周全,这些问题确实关键。] 白黎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不过,这些内容看似琐碎复杂,实则……在我们那边,都已经有了现成的、经过实践检验的解决方案。]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有作业可抄的坦然:[从附属家族之间的纠纷仲裁规则,到他们内部传承与贡赋的定额,再到其子弟参与长留选拔时的资格审核、加分限制、以及确保考核本身公正透明的监督机制……这一整套东西,我们那边都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善的规章和政策。]
白黎摊了摊手,[所以,对我们来说,这真的不是需要从头摸索的难题。很多内容完全可以按照我们那边的经验政策,结合这个时空长留的具体情况,进行一些微调后直接照搬照抄。效率会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