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玉宸宫愁云惨淡、压抑着火山般怒火的氛围截然不同,二皇子离昼的宫殿里,却是一片春风得意。
离晔被夺权禁足,原本由他负责的几项重要差事,比如东海灵矿勘测的后续、南疆部分仙草的采购配额审核,都落到了离昼手中。
虽然玉帝为了平衡,没有立刻恢复他全部权力,但比起之前被离晔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离昼坐在书房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王瑁垂手侍立在下首,脸上也带着恭维的笑意。
[殿下此番出手,快、准、狠,直击要害。大殿下此次,怕是难以翻身了。]王瑁低声说道。
离昼轻笑一声,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这才只是开始。我那好兄长,霸占着长子的名分,压了我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让他尝尝跌入泥潭的滋味了。]他顿了顿,[不过,经此一事,父帝对我恐怕也会多几分忌惮。接下来行事,需更谨慎些。]
[殿下英明。]王瑁躬身,[当务之急,是重新搭建班底,稳固权位。殿下之前被大殿下打压,不少幕僚门客离心离散,如今正是招贤纳士、重聚人心之时。]
离昼颔首:[此事交给你去办。记住,宁缺毋滥,首要的是忠心,其次才是才干。]
[属下明白。]
很快,二皇子离昼广招门客、重建幕僚团队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一些原本观望的、或是之前因离晔得势而转投他处的墙头草,又悄悄递来了投效的帖子。离昼来者不拒,但考核也颇为严格。
这一日,王瑁引荐了一个名叫齐丰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眉眼清秀,举止得体,更难得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易于博取好感的温顺。
[殿下,此子名齐丰,出身江南小族,家道中落,前来瑶池寻个前程。虽年纪尚轻,但心思灵巧,口齿伶俐,更难得的是做事勤勉,知进退。]王瑁介绍道,[属下观察了几日,觉得是个可造之材,特带来给殿下过目。]
离昼打量了齐丰几眼,这少年看起来确实机灵。
[哦?江南人士?]离昼随意问道,[家中还有何人?为何来瑶池谋生?]
齐丰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声音清朗却不失沉稳:[回殿下,小民家中父母早亡,唯有一幼妹相依为命。妹妹前些时日被测出资质尚可,有望踏入仙途,小民便想寻个出路,多为妹妹攒些修炼资源,不负父母临终所托。]
他话语恳切,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生活所迫的坚毅。
离昼点了点头。重情义,顾念亲人,这点让他颇为满意。他又随口考校了几句经史和时务,齐丰虽不算对答如流,但也能言之有物,且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留下吧。]离昼挥了挥手,[先跟着王先生做些文书整理、传递消息的杂事。做得好,自有你的前程。]
[谢殿下恩典!]齐丰面露感激,深深一拜。
王瑁领着齐丰退下。走出殿外,王瑁拍了拍齐丰的肩膀,低声道:[好好干,殿下不会亏待用心办事的人。]
齐丰连连称是,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冷寂。
他是云裳的弟弟。那日云裳的魂魄被白姝用秘法法器收敛带回后,他们的妹妹刚好检测出了极佳的修炼资质。
他也因此为给妹妹搏一个更好的前程,主动提出愿意潜伏到离昼身边,为白家姐弟做事,也算是为姐姐复仇。
在来到离昼身边前,他接受了白黎紧急安排的、短暂却极其高效的培训。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说话讨喜,如何高效处理文书,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打探和传递消息…
白黎将长留掌门培养心腹的那一套,精简浓缩后灌给了他。齐丰本就聪慧,又怀着为姐姐报仇、为妹妹搏命的决心,学得飞快。
很快,齐丰就以他的勤快、机灵和恰到好处的巴结,在王瑁手下站稳了脚跟。他不仅将王瑁交代的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王瑁忙碌时,主动分担一些不算核心的联络工作,且从不出错。他对离昼更是恭敬有加,偶尔离昼随口问起某事,他总能将相关文书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能提出一两点不算出格却颇显用心的建议。
不过月余,齐丰便同时得到了王瑁的认可和离昼些许的关注,从一个新来的打杂少年,变成了可以接触一些不太紧要消息的办事员。他就像一颗悄无声息的钉子,稳稳地楔入了离昼新搭建的幕僚团队之中。
离昼对此颇为自得,觉得是自己慧眼识珠,招揽到了一个得力又忠心的新人。他更加意气风发,开始暗中布局,准备进一步蚕食离晔残存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就在离昼踌躇满志,离晔忍气吞声、卧床的元妃小心翼翼保胎之际,一股暗流早已冲破玉帝试图筑起的堤坝,在瑶池乃至整个仙界汹涌蔓延。
玉帝本来想得很好。迅速赐死云裳,对外宣称病故,过段时间再发丧。敲打离晔,夺其权柄,让他闭门思过。提拔离昼,分其权柄以示惩戒的同时也维持平衡。
快刀斩乱麻,将这件皇家丑闻死死捂住,等风声过去,元妃顺利产下皇长孙,一切便可慢慢平息。
可他低估了人们对皇室秘辛的好奇,更低估了某些人推波助澜的决心。
离昼在向玉帝举报前,就提前联系了安插在凌霄殿的心腹,让他们在恰当的时候把必要的消息散播出去。而白姝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和眼线,也如同精密的齿轮,在得到信号后迅速转动起来。
于是,尽管玉帝严令封锁消息,但大皇子离晔专宠的侧妃云氏,实为扬州瘦马出身、二皇子离昼大义灭亲,揭发兄长丑行、玉帝震怒,赐死云氏,夺离晔权柄等等真真假假、添油加醋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宫廷最隐秘的角落飞了出去。
起初只是在瑶池一些中下层仙官、宫人之间窃窃私语,很快便如同瘟疫般扩散到整个瑶池仙都的茶楼酒肆、坊间巷尾。人们兴奋地谈论着皇子们的风流韵事、兄弟阋墙的宫廷秘闻,语气中充满了窥探到皇家隐私的刺激与对高高在上者跌落的隐秘快感。
紧接着,消息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传向了瑶池之外。蜀山、崂山、蓬莱…各大仙门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听到了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八卦。
[听说了吗?瑶池那位大皇子,啧啧,竟然把一个扬州瘦马捧成了侧妃,宠得跟什么似的!]
[何止啊!据说那瘦马还想母凭子贵,当正妃呢!结果被二皇子给捅出来了!]
[玉帝气得当场就赐了毒酒!大皇子也被夺了权,关起来了!]
[真是…皇家颜面扫地啊!]
[我看那二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兄弟俩,斗得可真狠…]
流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丰富离奇。
有人说离晔为那瘦马一掷千金,修建了堪比正妃规格的宫殿;有人说那瘦马精通媚术,把离晔迷得神魂颠倒,连元妃有孕都不管不顾;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离昼心机深沉,早就掌握了证据,一直隐而不发,就等着关键时刻给兄长致命一击…
凌霄宝殿内,玉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案头堆积的奏章里,虽然明面上没人敢直接提及此事,但字里行间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拐弯抹角的劝谏,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头。
[查!给朕彻查!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玉帝将一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离昼脱不了干系,但他更清楚,光凭离昼一个人,绝无可能让流言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这背后,定然有别派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想看他瑶池的笑话,想进一步削弱瑶池的威信!
是长留吗?还是蜀山?或者是那些一直对瑶池占据仙界共主之位心怀不满的古老势力?
玉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中寒光闪烁。
他猜得没错,可白黎和白姝联手布下的网,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而当这桩轰动仙界的皇家丑闻,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终于也传到相对闭塞、正忙于内部整顿和公务员上岗事宜的长留时,引起的反响却颇为微妙。
贪婪殿书房,摩严刚听完负责外事联络的弟子汇报完仙界最新动向。当听到瑶池大皇子离晔纳扬州瘦马为侧妃,被二皇子离昼揭发,玉帝赐死瘦马,夺离晔权柄这一连串消息时,他那张惯常严肃古板的脸,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挥退弟子,书房内只剩下他和正在翻阅新晋管事考核名录的白黎。
摩严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一旁仿佛事不关己、专注看着手中玉简的白黎。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小子之前说的大戏?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那个什么扬州瘦马的出现,绝对跟眼前这小子脱不了干系!什么偶遇、什么专宠、什么兄弟反目…这一环扣一环的,不是他的手笔,还能是谁?
摩严是知道白黎要报复瑶池的,也默许甚至期待他给瑶池找点不痛快。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下手这么黑,这么刁钻!直接往瑶池最看重、也最脆弱的皇室内帷和继承权问题上捅刀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痛快了,这是要把瑶池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还要搅得他们天家父子兄弟离心离德!
这手段…未免也太…脏了点。
摩严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有对瑶池活该的痛快,也有对白黎这手阴招的些许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和…隐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