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白是一回事,面对现实是另一回事。
当她真正被押入这仙牢最底层,亲身感受到这里令人绝望的阴冷、死寂、仙气枯竭,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碾碎人所有希望的压力时;当她清晰地回想起自己那被拼命透支、强行拔高到四重天、实则虚浮如沙塔、摇摇欲坠的根基时……她感受到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知道,就算用尽了所有办法,甚至靠着师父此刻送来的丹药,她能撑多久?当真正的审判来临,当自己真的走上顶格惩处的绝路时……她这四重天的虚浮修为,真的能熬过去吗?
概率太低了。低到让她几乎看不到光亮。
所以,方才她托腮沉思时,那平静之下,翻涌的其实是对于可能到来的结局的预演,以及一种无声的……诀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去看看绝情殿的阳光,再去……面对师父。
所以,此刻对着师父说出这些感谢的话时,尽管她极力克制,语气里却依然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交代后事般的诀别意味。
白子画是何其通透的一个人。他历经沧桑,洞察人心,如何听不出,那诚恳感谢之下,小心翼翼隐藏着的那一丝诀别?
他的心像是被无形的细针狠狠刺了一下,尖锐地痛。但他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没有斥责她的丧气,没有急切地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心疼。他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堆白玉小瓶。
瓶子不大,触手温润,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和炼丹房的一丝余温。他拔开瓶塞,一股极其清冽、蕴含着精纯生机与巩固之力的药香便逸散出来,瞬间冲淡了结界内原本的沉闷。
[这些丹药,是我刚炼成的。] 他将玉瓶递到花千骨面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药性温和但绵长,旨在固本培元,修补你强行提升境界造成的根基虚浮。每隔半个时辰,服用一粒。不要多,也不要少。在此地无法修炼,但借助药力温养经脉,巩固根本,尚可为之。]
花千骨看着那小小的玉瓶,又抬眸看向师父苍白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没有立刻去接。
[师父……] 她喉头哽了一下。
白子画的手就那么悬在那里,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情感,最终凝聚成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郑重。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小骨,你听着。]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所以,]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添力量,[我希望你,能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撑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我会想办法。不要放弃。]
然而,花千骨却像是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师父,看着师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决和深藏的痛楚,听着那沉重如山的承诺和请求。玉瓶就在眼前,药香萦绕鼻尖,师父的话言犹在耳……
可是,她的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抽离,飘到了某个更遥远、更冰冷的地方,去思考着另一个截然不同、却似乎更为现实和有用的选择。她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是那么呆呆地,没有反应。
白子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太了解她了。
有些心结,不是靠言语就能立刻解开的。他能给的,是实质的保障,是坚定的态度,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维持隔音结界和此地的防护,同样需要消耗,他不能久留,外面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斡旋、去布置。
就在他的身影微微晃动,即将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去时——
一直呆呆坐着、仿佛魂游天外的花千骨,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茫然的、寻求确认的意味,却又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结界内的寂静:
[——师父。]
白子画的身影骤然顿住,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钉在了原地。
花千骨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前方虚空,表情空洞,语气平直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如同毒蛇般啃噬了她一整夜加一个白天的问题:
[师伯昨天说的……我的生死,关联着整个长留的基本盘……是真的吗?]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白子画背对着她,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师兄昨日在大殿上那番将她的个人命运与长留寒门弟子人心向背直接挂钩的言论,那番标杆、希望的论断,终究还是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她极易被外界影响、习惯性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心田里,并且,开始生根发芽了。
师兄的影响,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甚至可能比她此刻手中的丹药,更能左右她的抉择。
他不能让她继续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绝对不能。
他重新转回身,面对着她,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去驱散她心中那份被强加的巨大责任和压力:
[或许……有一些影响。] 他承认了部分事实,但立刻予以限定,[但绝没有师兄说的那么夸张,那么绝对。]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她平齐,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更具体的敌人和策略上:
[师兄昨日那番话,更多的是说给瑶池听的,是一种策略。他想借此向瑶池施压,彻底搞臭他们的名声,让他们在六界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瑶池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处心积虑地坑害你,设计三殿的核心弟子,试图动摇长留根基。师兄他……咽不下这口气。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反击,仅此而已。]
他将摩严的动机,解释为一种对外的政治施压和情绪宣泄,试图淡化其对花千骨个人选择的直接引导。
然而,花千骨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依然有些空洞,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自己思考后的确信:
[我觉得……师伯说的,很有道理。]
她顿了顿,想起了更早的事情,那场因她而起、又似乎因她而达到某种高潮的浪潮:[而且……我之前也知道,沐剑节那天,寒门弟子那场大游行……局势,就是因为我没去参加典礼的事,动摇了人心,才达到了高潮。]
白子画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
他必须给她另一个希望,另一个解决方案,哪怕那个方案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但只要它能让她暂时放弃自我牺牲的念头。
[不,小骨,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更加急促而坚定,[事情没有走到那一步,阿黎他有办法。]
他提到了白黎,那个来自未来、手段心智都远超常人的儿子。
[如果能够打通上升渠道,从根本上解决寒门弟子晋升无门的问题。弟子们就不会再把目光定在某一个人身上。甚至……我们可以再选择一个寒门弟子,为寒门重新树立一个新的‘榜样’一个新的‘希望’,人为的,去造一个‘神’。]
人为造神的具体操作他无法细说,但这几个关键词,足以传递出一种另有出路的信号。
[所以,] 白子画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说服力,[你真的不用把那么大的压力,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长留的基本盘,没那么脆弱,也并非只有你一个人能维系,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重复着,几乎是恳求般地:[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花千骨静静地听着。听到阿黎的名字,听到打通渠道、人造榜样这些陌生的词汇,她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吐出一个乖巧而顺从的音节:
[知道了。]
没有反驳,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被说服的释然。
只是知道了。
白子画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那股无力感和不安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她并没有真正放下。那句知道了,更像是一种暂时性的、避免话题深入的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