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萧兴男挑了一下眉，“你跟他下棋？”
“他非拉着我下。”李令仪的表情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憋屈，“明明知道我下不过他，还偏要下，赢了还要笑我。”
萧兴男被逗得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笑够了才收了声，拍了拍李令仪的手：“那改日我教你几手，下回赢他一次，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她说着，又从车壁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出门前让厨房现做的蜜渍梅子，你尝尝。”
李令仪笑呵呵的接过。
萧兴男的织坊位于斗场市最热闹的地段，紧挨着官办锦署的高墙，有一处不显山露水的门面。说它是织坊，更像一处精巧的别院，隔着半条街能听见锦署里官坊的机杼声，再远处，斗场寺的晨钟暮鼓也清晰可闻。
市井的喧嚷与寺庙的梵音在这里奇妙地交融，门前车马络绎，既有来寻新花色的绸缎商，也有慕名来讨教新织法的同行。
下了安车后萧兴男引着李令仪往里走。
李令仪跟着萧兴男跨过门槛，迎面便是一股潮湿的、混着植物汁液的气味，微微发涩。前院搭着几排竹架，架上晾着新染的绢布，深赭、石青、缥碧，一匹一匹垂下来，在风里微微鼓荡，像一面面半透明的帆。
绢布吸饱了日光，颜色浓得几乎要从布面上淌下来。一个穿青灰短褐的妇人正蹲在竹架底下整理刚漂洗过的丝线，水珠从盆沿滴落，在干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小点。她抬头看见了萧兴男，起身行了一礼后，又低下头继续理线。
萧兴男一边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说：“这边这匹布，还泛着米白呢，是刚从织机上卸下来的‘生坯’你看这会儿，布面摸着有点硬。得先送到后头灶间，放进热汤里好好煮一道，叫‘脱胶’。煮过的布捞出来，拿清水漂洗几遍，就变得软和了，这时候才叫‘熟坯’。“
“这布要是打算用来做素白中衣，洗过晾干就能直接用。要是想上颜色，那才要紧，得搬到外头院子里。刚刚你看见的院子里那些大缸，带着一股子青草气，那就是染缸。里头泡着蓝草捣碎的叶子。把这白布全浸到缸里，等它吃透了色，捞出来挂竿子上晾。”
李令仪听的入神，原来做成布匹这么复杂。
萧兴男领着她穿过前院，走进后面的敞屋，几扇窗都开着，风从南面灌进来，把窗台上晾着的几扎丝线吹得轻轻晃动。屋角蹲着一只泥炉子，炉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裹着草药的气味往上涌，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一个年轻女子正蹲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根长木棍，在锅里慢慢搅动。她穿了件半旧的素色短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瘦而匀称的小臂。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时李令仪看见她脸上很长一道疤。她看见萧兴男，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木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唤了一声：“殿下。”
萧兴男朝她摆了摆手，偏头对李令仪说：“这是阿虞，从会稽来的。”又转向那女子，“这位是李女郎，我今日带她过来看看。”
阿虞朝李令仪欠了欠身，又蹲回炉边，提起木棍继续搅动。萧兴男蹲到她旁边，伸手在锅口上方探了探热气：“这锅是新的？”
“嗯，前日试的方子，槐花和栀子果一起煮，颜色比单用槐花牢固，您看。”她拿木棍挑了一点染液起来，让萧兴男看那颜色，深黄里透着一层薄薄的青，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晾干了再看，现在看着深，干了还要浅两分。”
“干了再说。”萧兴男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没有多做评价，偏过头对李令仪道，“她手艺好，会稽那边织坊出来的，不过才来不久，我和你说的新织法就是她研究的。”
“哇，阿姊好厉害，刚刚兴男阿姊带我看了那料子，当真是轻薄精细极了。”李令仪夸赞道。
“女郎谬赞了。” 阿虞有些不好意思，害羞的低下头。
“好了，你继续忙吧，我们去别处看看。”萧兴男领着李令仪走了。
“阿姊，阿虞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呀，看着好严重！”走远了李令仪才问道。
萧兴男解释道：“她原是会稽那边一家织坊里的染娘。家里穷，她从小在染坊帮工，没人教她，她靠着眼看手记，自己琢磨出了一手染布的功夫。后来家里断了生计，打听到有人要出钱买她去给乡绅做妾，自己刮伤了自己的脸，誓死不嫁。
“可家里依旧不罢休她就趁夜翻窗逃了出来，辗转寻到我这里。她和我说她很喜欢染布，想在我这里继续染布，我很欣赏她的手艺，也欣赏她的绝决。“
李令仪听的有些楞住了，亦步亦趋的跟着萧兴男到了后院，几棵石榴树靠着西墙，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青绿色的小果。
廊下摆着几只大木盆，盆里泡着新收的丝线，水清得能看见盆底。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盆边搓洗丝线，旁边放着一只小凳，凳上搁着一卷摊开的书。
“她来我这儿好些年了。头一年什么都不会，连织机都上不去，就在后院打杂、理线、晒布。第二年才摸到织机，如今越来越厉害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上个月她同我说，想攒够了钱出去自己开一间小铺子，卖些家常的布料。“李令仪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很淡的骄傲，那骄傲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蹲在廊下的妇人。
“阿姊不会觉得可惜吗？她出去了阿姊就少了一个得力助手呢。”李令仪打趣道。
“可惜当然会，但更多的是欣慰吧。她们多是经历过困苦的，我收留她们给她们谋生的出路，我希望她们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最好可以创出一方天地，这个世道对女子很苛刻，这样以后也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萧兴男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