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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岁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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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阴,倏忽而过。

年府庭院清幽寂静,晨露垂枝,清风绕廊,褪去了往日市井喧嚣,也远离了万古风波的凛冽。

自那日深夜,夜凝温柔施救高热稚童、救赎人间烟火之后,小镇数日皆风平浪静,无灾无扰,无波无澜。

人间烟火安稳,岁月温柔绵长,一派盛世清平的模样。

无人知晓,这片静好风月之下,依旧深埋着缠绕千年的隐患,藏着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致命残局。

这几日,夜凝心境愈发松弛安然。

涅槃归来之后,她挣脱宿命枷锁,跳出万古棋局,放下千年恩怨桎梏,心性澄澈通透,眉眼日日温润柔和。

她不再被癫狂戾气纠缠,不再被蛊毒痛感折磨,不再被棋局人心牵绊。白日里或闲坐庭前看花、或随风吹步逛遍小镇街巷、或安静静坐养神,眼底尽是人间温柔,周身尽是松弛自在。

在外人看来,她已然彻底痊愈,神魂圆满,本源无缺,过往千年缠身的蛊毒、伤痛、病根,尽数随涅槃沉眠烟消云散。

连小镇百姓人人称颂,皆道夜姑娘福泽深厚,劫难尽消,往后岁岁平安,无忧无疾。

旭映日日伴她身侧,寸步不离,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宠溺。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安然度日、无忧无虑,心底只余满心安稳。他宁愿自欺,宁愿沉溺这份静好,宁愿相信她真的彻底摆脱了所有苦难,余生只剩风月安然。

可唯有两人,心底清明,暗藏沉郁。

年先生通透世事,洞悉本源,早已看清肌理之下未散的隐患,只是见她难得安稳,不愿打破她眼前的静好,只默默坐镇一侧,暗中为她温养神魂、稳固本源,尽己所能延缓病灶发作。

而沈寂。

作为千年种下死生蛊、执掌万蛊本源、最懂蛊道肌理、最清楚这门禁蛊反噬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涅槃重生,修复的是神魂裂痕,抚平的是心境执念,超脱的是天道棋局。

却根除不了扎根她骨血魂魄、缠绕千年、早已与她本命神魂融为一体的死生蛊。

那蛊,是他亲手所种,是六墟棋局核心,是天道绑定她宿命的枷锁。

早已入骨、入魂、入命。

看似消散的病痛,看似圆满的新生,看似无恙的身躯,不过是涅槃之力强行压制、暂时蛰伏的假象。

蛊毒未除,病根仍在,死期早已暗中标注。

这几日,夜凝日日安然无忧,四人相处平和恬淡,无人提及过往伤痛,无人戳破暗藏危机,所有人都默契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庭院青石板干净微凉,晨风吹落满庭枝叶,光影斑驳错落。

今日晨起,夜凝慵懒贪闲,坐在庭前石凳上晒着暖阳,指尖轻轻拨弄着落在肩头的细碎花瓣,眉眼弯弯,神色恬淡安然。

旭映怕她久坐着凉,取来柔软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细心系好系带,动作温柔细致,满眼皆是妥帖偏爱。

陪她闲坐片刻,看她眉眼舒展、无忧无虑,旭映心底温柔愈盛,可心底深处那点隐隐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几日的安稳太过圆满,圆满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见过她火海癫狂、见过她神魂崩碎、见过她青丝化雪、见过她绝境濒死。

越是见她如今安稳温柔,越是贪恋这份静好,心底就越是惶恐不安。

他总觉得,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崩塌。

心念至此,旭映眸光微沉。

他低头温柔叮嘱身侧的夜凝,声线轻缓温和:“阿凝,你在这里乖乖晒晒太阳,我去去就回。”

夜凝仰头看他,眼底澄澈温柔,轻轻点头,软糯应声:“嗯。”

她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眼底只剩纯粹的安然。

旭映深深看她一眼,将她安然慵懒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转身,抬步走向庭院西侧的僻静竹廊。

竹廊幽深清静,远离庭前暖阳,避开了夜凝的视线,无风无人,最是静谧。

沈寂正独立廊下。

一身黑衣静立,身姿孤挺清冷,数日来眼底的孤寂被温柔暖意抚平些许,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静静望着庭前安然的少女,目光复杂深重,有救赎的释然,有赎罪的笃定,更有无人知晓、压在心底千年的恐慌与愧疚。

他比谁都希望她好好活着,比谁都盼她余生安稳,比谁都想替她扛下所有病痛劫难。

可蛊由他种,命不由他改。

千年棋局落下的根,万古禁蛊扎下的劫,他纵倾尽所有,亦难彻底改写。

脚步声缓缓靠近。

沈寂闻声回眸,漆黑眼眸沉静无波,看向缓步走来的旭映。

几日相处平和,两人早已放下从前对峙隔阂,同为守护夜凝的人,心意相通,目标一致,过往恩怨尽数退让于她的平安。

只是此刻,旭映眼底没有往日温柔平和,只剩一层沉沉的冷肃与压不住的疑虑。

他停在沈寂身前,四野寂静无声,竹风穿廊,簌簌轻响,隔绝了庭前所有温柔烟火。

这里没有安然静好,没有人间风月,只剩冰冷刺骨的真相,与千年未解的死局。

旭映抬眸,眸光沉沉锁定沈寂,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颤抖,一字一句,郑重开口,问出了心底盘旋多日、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

“沈寂。”

“阿凝身上的蛊毒……有没有彻底好?”

一句问话,轻落竹廊,却像一块重石砸在寂静空气里。

是他隐忍多日的疑虑,是他不敢求证的恐慌,是他沉溺温柔假象、自欺欺人却终究逃不开的现实。

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问。

沈寂闻言,漆黑深邃的眼眸骤然一滞。

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息瞬间沉寂下去,眼底刚回暖的细碎柔光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千年沉淀的寒凉、愧疚、沉重。

他沉默良久,望着庭前那道安然无忧的霜发身影,喉间微涩,最终缓缓、极轻、极沉重地——

摇了摇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

无声,却足以击碎旭映多日来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安稳。

瞬间,旭映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窒息。

周身温热尽数褪去,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刺骨冰寒。

他早已猜到答案,早已心存疑虑,可当沈寂真的摇头、真的印证他最坏的猜想时,那股绝望与恐慌,依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涅槃归来、神魂重塑、风波尽散、岁月安然……

原来一切,都只是假象。

她依旧带着千年蛊毒,依旧被困在宿命死局里,依旧从未真正痊愈。

旭映指尖微僵,心底紧绷的弦彻底绷紧,嗓音愈发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再次追问。

目光死死锁住沈寂,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答案:

“她还剩多少时间?”

短短六字,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他不敢想,不敢猜,不敢去触碰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护了她千年,等了她千年,熬了她千年。

好不容易等到她挣脱黑暗、涅槃归来、褪去癫狂、安稳温柔。

好不容易等到人间安稳、风波暂歇、岁月静好、朝夕相伴。

他以为终于可以守她岁岁年年、余生安稳。

原来,结局从未改写。

原来,死局从未破除。

竹廊风声萧瑟,叶落无声,天地寂静得令人绝望。

沈寂垂眸,眼底翻涌着万古罪孽与无尽愧疚,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千斤重量,吐出冰冷残酷、无可转圜的真相。

字字清晰,字字致命:

“不到一年。”

轰——!

短短三个字。

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旭映脑海深处!

瞬间劈碎所有风月静好,碾碎所有余生期许,崩塌所有温柔圆满!

不到一年。

他拼尽千年修为、逆尽天道规则、扛尽万古风波、守尽长夜孤寂换来的。

她熬过火海癫狂、熬过神魂崩碎、熬过千年孤苦、熬过万劫磨难换来的新生。

仅仅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

一瞬之间。

旭映周身所有温润、所有温柔、所有克制、所有平和,尽数寸寸崩裂!

那双素来盛满温柔宠溺、清透温润的眼眸,瞬间彻底暗沉、猩红、暴戾!

眼底所有柔光尽数湮灭,翻涌而出的,是积压千年的愤怒、悔恨、绝望、滔天戾气!

世人皆知旭映温润如玉、清雅谦和、克制温柔、万般从容。

千年以来,他为夜凝收敛所有魔性,压制所有戾气,藏起所有杀伐,褪去所有魔尊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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