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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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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走了。

门被带上,合页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了自己的脚踝一眼。那道疤在光线下显得比前几天更淡了一些,五条线安静地趴在皮肤表面。

我伸手用指腹摸了一下,触感是平滑的,和其他地方的皮肤几乎没有区别。

只有在某个角度、用某种力度去按压的时候,底下的深层组织才会传来一点点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埋在那里没长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意看我的脚踝。

也许是医生的习惯。

也许那道疤在病历上有记录。

我没有多想。

治疗结束之后我通常会下楼。

温屿大部分时间在客厅,或者院子里的廊下,坐在那把深色的藤椅上看书。

他的书总是看得很慢,有时候半小时翻不了一页,因为他的目光会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看很久很久,久到书页被风翻动了才回神。

我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正好从书上抬起头来看我。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毛衣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看见我了,笑起来,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结束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那把椅子也是深色的木框,藤编的座面被坐得很光滑了,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细小的嘎吱声。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洒下来,在我脸上晃来晃去。

我眯了眯眼,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弯弯的眉眼,柔软的棕色头发,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好看是具体的、可描述的——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每一处都可以被准确地说出来。

可我看着他的时候心里那个位置永远是平的。

像是所有东西都到了那里就被截住了,过不去,也返回不来。

“你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他问,手里捏着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指腹沿着叶脉的边缘慢慢划着,“这条巷子后面有一条河,以前……你以前喜欢去那里散步。”

他说的那句“以前”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薄薄的叶子落到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叶子,没有把这个停顿填满,只是把它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抬起头来看我,还是笑着的。

我说:“好。”

于是我们出门了。

换鞋的时候我弯下腰去系鞋带,他已经先穿好了站在门口等我。

他看着我低头系鞋带的样子,没有说话,可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颈的位置。

等我直起身转头看他,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那条河确实不远。

从巷子尽头右拐,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再走过一段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就到了一条窄窄的河边。

水是浅的,河床上的石头露出一半来,长着细细的青苔。

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河边有一条人行道,铺的是青灰色的砖,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在繁华的城中心,这样的景很难得,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爷爷生前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不愿意改,于是收购了这一片,什么也没有修,只是维持原状。

我们并排走着,我的左肩离他的右肩大约半臂的距离。

走得不快不慢,没有人说话。

柳树的枝条从头顶垂下来,偶尔擦过肩膀。

阳光透过树叶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块发亮的鳞片,随水波轻轻晃动。

走了一段之后他在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也坐下来。

石凳是凉的,隔着一层裤子的布料传上来,并不刺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握着。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到额前。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问。

声音轻的,像是怕问重了。

我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碎的鳞片一样的光。

脑子里的记忆还是空的,可那些光晃起来的时候,脚踝上那道疤像是被什么擦了一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痒。

我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不记得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没有继续问,没有失望的表情。

他只是也看着那条河,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毛衣贴了一下我的手臂,柔软的、毛绒绒的质地,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之后,我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白色的水汽,镜子上结了一层雾。

我站在水下冲了很久,觉得脚踝那道疤有一点痒,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长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五条线在热水的冲刷下颜色变得深了一些,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红。

我用手擦了一下那道疤。

擦过的时候指腹感到了一点点凸起——很细微的,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什么东西的轮廓。

我把脚抬起来放到浴缸边沿上凑近看了看。

在热水和蒸汽的润泽下,那五条线中间最粗的那一条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小的凹陷,排列得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钝物按压过留下的。

我在水汽里看了几秒,又用手去摸了那道疤。

那个位置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比其他地方的皮肤略硬一些。

我想这大概就是林怀仁说的“深层组织还在愈合”。

我没有再多看,把脚放下来冲干净,关水,擦干,穿上睡衣出去了。

温屿正坐在床头看书。

他听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被子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我走过去躺下来,他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深绿色灯罩的台灯。

他侧过身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到我的肩膀位置。

“睡吧。”他说。

我闭上了眼。

那盏台灯的光从眼皮外面渗进来,是绿色的、暗暗的。

他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地响着,很近。

可我觉得他离我很远。

那种远不是距离上的,是另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我们明明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可中间隔着一整片我跨不过去的海。

脑子里那根针又闷闷地撞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也翻了个身,大概以为我已经睡了,因为他的呼吸变得稍微深了一些,节奏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极轻的声音,像是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声音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安静得过分,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没有转身。

我面朝着墙壁,盯着那面深色的壁纸。

壁纸上的暗纹在台灯的光里显出细碎的藤蔓形状,我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哭了。

其实并没有听到声音。

可我就是知道。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心跳乱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胃好像有些涨,可是,今晚似乎也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躺在那里,听着背后的呼吸声慢慢重新变平稳。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外面的路灯光,在壁纸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橙黄色光线。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也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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