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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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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里面的光更深、更安静,像是在薄薄的冰面下流动着的一层温暖的水色。

“可以试试。”他说。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了。

可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座椅的边缘,指尖朝向我那边。

他在排队的时候看过手机时间。

那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极了,和翻看手机里其他的内容时没有区别,可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那组数字上多停留了半拍——像一枚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很久,此刻正在安静地破土。

吊厢在上升。

窗外的视野变得越来越宽广。

他站起身来换到我旁边坐下的动作比我预想的更快更干脆,像是那件事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只需要一个决定的瞬间。

吊厢因为他移动的重量而轻轻晃了一下,他坐下来之后那股晃动还没有完全平复,他贴着我的肩膀,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侧着头看窗外,我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额头的弧线、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睫毛在窗外灯光里投出的细密阴影。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尽量控制着不让它看起来太明显,可他就坐在我旁边,他的手和他的呼吸一样,都在告诉我他此刻安静地紧张着。

吊厢升到了最高处。

那种缓慢的攀爬停了,在将落未落的那一瞬——第一朵烟花绽开了。

“砰”的一声。

那声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刺进了耳道深处,在颅骨内侧炸开。

我的视野在一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填满——那不是烟花,是另一片光,是更灼热的、更粗暴的、带着碎裂声和冲击波的光。

那道光从记忆的最底层被这一声“砰”猛地撕扯上来,裹挟着碎片和灰尘一起涌出来——玻璃碎片在空中飞溅的反光、扭曲的金属框架被火光映亮的轮廓、压在我胸口的重量。

那声爆炸在脑子里持续地回响着,像是它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只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

现在那层棉絮被扯掉了,那声闷响重新赤裸地砸在耳膜上,一下又一下。

眼前的这张脸。

近在咫尺的、弯弯的眉眼、右眼下那颗小小的痣、柔软的深棕色头发。

这张脸。

我认识这张脸。

可是在白光和爆炸声里它不断地晃动着,和另一张脸重叠着——那张脸我看不清,它被血和灰尘遮住了大半,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那也是弯弯的眉眼,那颗痣也在相同的位置。

可那个人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是闭着的,嘴角没有弧度。

我分不清了,分不清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我的脑子被那声爆炸和那道白光搅成了一片混沌的、翻滚的泥浆。

手腕上也有一个温度,曾经有人攥过我的手腕。

一只温热的手曾经在那个位置上停留过很久,指腹搭在我腕骨内侧最薄的那一片皮肤上,像在数我的脉搏。

这只手也握过我的手腕——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时节里。

我分不清了。

这应该是他为我准备的,刚好在登顶时绽放的烟花秀,他今天的每一次计算时间的举动都在说明这一点。

可是……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

我的手推了出去。

用力的,不假思索的,救像是之前要推开压在胸口的那条沉重的手臂,像是要挣脱攥住脚踝的那只血手。

他整个人被我推得往后仰去,后背撞到对面的玻璃窗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被那一下冲撞弄得肩膀歪向一侧。

我低头开始干呕。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从喉咙口涌上来又被我压回去,然后又涌上来,酸苦的热气冲进鼻腔,呛得我眼角发烫。

那只手在我脚踝上攥紧的触感重新浮现出来了——指甲嵌进皮肉的钝痛、手指在我脚踝外侧用力收拢的触感、那五根指头陷进去时皮肤被撑开的细微声响。

那温度是温热的,黏稠的,和我脚踝上那道疤的位置完全吻合。

每一下干呕都像有人在用指甲重新划过那五条旧痕,沿着已经愈合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撕开。

我的胃在持续地抽搐着,一口一口的酸液涌上来又被压回去,涌上来又被压回去,可每一次涌上来的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我撑着座椅边缘的手指指节已经泛了白,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发抖。

胸腔里那层薄冰彻底碎了,水涌出来,可那块石头也被冲得翻了个面,露出了它底下更坚硬更粗糙的另一面。

外面的烟花还在持续地放着。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在远处的天空里接连不断地绽开。

那些彩色光芒在吊厢的玻璃上投下快速变幻的光影,一片红,一片绿,一片金,像是有人在天幕上不断地打翻调色盘。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另一侧的玻璃上,后背贴着那片不断变幻着颜色的光。他的嘴唇抿着,可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动,像是在反复地把一些话压回喉咙里。

他的眼眶可是泛着红,那层红像一层被水浸过的薄纸,轻轻地覆在眼睑边缘,却没有漫出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而我避开了。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浮动着,像被震碎的尘埃,找不到落点。

吊厢开始下降了。

缓慢、平稳的下降,和刚才上升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圈灯光在我们上方继续旋转着,从暖橙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浅蓝。

窗外的烟花秀还在持续着,但那些声响已经隔得更远了,被吊厢的玻璃和高度滤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已经从我的脸上移开了。

他看着窗外,在那些持续绽开的烟花里安静地坐着。

他坐在吊厢另一侧,和我之间隔着一整片座椅的距离。

他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靠到玻璃上时被什么硌到的,在灯下显出淡红的颜色。

吊厢落地的时候他先站起来了,推开了门,跨出去之后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吊厢里的人也走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收了回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膝盖的酸软,撑了一下座椅才站直。

跨出吊厢的那一步夜风猛地灌了过来,带着火药燃烧后残留的气息——硫磺的、干燥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后留下的味道。

风灌进领口和袖口,凉意顺着骨头蔓延上去。

温屿已经走了几步,在摩天轮下面那圈灯光里站住了。

他背对着我,围巾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深色的外套在他身上显得稍微宽了一些,肩线微微垂着。

他没有走远。

他站在灯光里,像一棵在冬夜里落尽了叶子的树,枝丫还在,轮廓清晰,在风里安静地站着。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了。

他的肩膀在我靠近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那个距离的缩短,然后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松开了一下又收拢了。

他在等我跟上,在等我靠近他。

“走吧。”他说。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快不慢的,和来的时候一样的步频。

他的背影在游乐场的灯光里时明时暗,穿过旋转木马前方那片暖黄色的光时他整个人被照亮了一瞬,然后又走进过山车轨道投下的阴影里,暗下去。

我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地面上相遇又分开,一次又一次地,像两条不断被拉近又弹开的线。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温屿的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变快,他始终保持着那个速度和节奏,像是他知道我一定跟得上,不需要回头确认。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时亮时暗,那些光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嘴唇抿着,睫毛低垂,像是一扇正在缓缓合拢的窗,把那些烟花的光、摩天轮的灯光、和刚才那一刻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里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在路灯下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之前那么多次亮晶晶的、弯弯的眼神都不一样。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回头去推开了院门。

铁门在他手下发出了一声轻响,在冬夜的安静中持续了一瞬又消失了。

他在进门前停了半步,像是想要回头,可最终没有。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回去的动作,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那盏灯照着的、暖融融的光圈里。

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暖光里被勾出柔软的轮廓,看着他的发梢在门灯的照射下显出一层浅淡的绒毛似的微光。

然后我也跨过了那道门槛。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声响落进院子里那盏灯照出的光圈里,被夜风带着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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