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蹲在灶台前面,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发了好一会儿呆。
肚子叫了第三回了,一阵比一阵响,跟打雷似的。他拿手按了按胃的位置,按下去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这具身体本来就瘦,原主活着的时候就吃不饱,他穿过来这一个多月,嘴就没沾过几回油腥。
锅里的东西煮好了,还是那个配方,一把糙米,泡发的蕨菜根切碎,加了两瓢水,稠的捞出来给炕上那个,稀的自己喝。他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稠的那部分沉在底下,薄薄一层,他小心翼翼往碗里盛,动作很慢,怕把米粒带出来太多。盛完自己那碗清汤水之后他盯着碗底看了两秒,把勺子上沾的那点米粒刮下来,抿进嘴里。
没什么味,嚼了两下就咽了。
他端着碗转身往炕边走,走了两步就站住了。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两只眼睛睁着正看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目光从沈知意脸上移到他手里的碗,又从碗移回他脸上。
沈知意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碗往他面前一递:"吃吧,刚煮好的,趁热。"
陆铮没接,他靠着墙壁半坐着,身上的棉袄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那件沾了血渍的里衣。右肋的位置缠着的布条洇出来一点淡黄色——伤口在渗组织液,沈知意看见了,但暂时没法子处理,他手里连最糙的金疮药都没有。
陆铮开口道:"你先吃",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亮了一点,沈知意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碗又往前送了送,道:"我吃过了,你管我吃没吃呢,赶紧的,凉了更不好咽。"
陆峥问:"你碗里的是什么?"
沈知意表情僵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人眼神这么好,隔着好几步路还能看见他那豁口碗里盛着什么,他把端着碗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回道:"……汤。"
陆峥继续问:"那你喝的什么。"
沈知意理直气壮的说:"汤啊!"
陆铮不说话了,他就是看着沈知意,眼神不大,就那么一小片黑,但里头有个东西沉甸甸的,看得沈知意想躲。沈知意被看得有点恼了,嘴硬的回了一句:"你看什么看,我能把自己饿死?我胃小,喝汤就够了。"
陆铮说:"你肚子叫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刚才那三声咕噜响得太是时候了,他想赖都赖不掉,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耳朵尖开始发烫,最后把碗往炕沿上一放,转身就往灶台走,虚张声势的说:"随你吧,反正粥搁这那了,你爱吃不吃。"
他走回灶台边蹲下,端起自己那碗清汤水闷头喝了一口,太烫,舌头麻了半截,他"嘶"了一声,端着碗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身后传来碗被端起来的声响,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动静。他没回头,耳朵却竖着听,那人喝了,一口,两口,然后停了一下。
他语气满是疑惑的问沈知意:"……这是什么菜?"
沈知意背对着他说:"蕨菜根,山上挖的,这个季节也就剩这个了,你凑合吃吧"
又是一阵勺子碰碗的声音,沈知意把自己那碗汤慢慢喝完了,胃里暖和了一点,但那种空的感觉还在,像有个洞在底下,怎么填都填不满。他把碗搁下,搓了搓手,站起来准备去烧水,一转身看见陆铮端着那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粥没动。
沈知意皱了皱眉,问他道:"怎么不吃了?你伤口还没好,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
陆铮把碗朝他递过来道:"你把这半碗吃了。"
沈知意反驳道:"我说了我——"
"你吃完了,我再跟你说"陆铮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那双眼睛盯着沈知意没挪开,表达的意思很明却"你不吃,我就不说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陆铮手里那只碗在半空中端着,手指扣着碗沿,那半碗粥还在冒热气,他看着陆铮那副"你不吃咱俩就耗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看着冷硬,轴起来也跟头驴似的。
他妥协了半步说:"……你先放那儿,我过会儿吃。"
陆铮把碗收回去放在炕沿上,目光垂下去落在碗里那点粥上,开口说道:"我不是这附近的人。"
沈知意本来已经转身去舀水了,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陆铮继续说:"我从北边来的,走了半个月,路上遇到点事……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沈知意问:"什么事?"
陆铮没立刻接,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层油花,嘴唇抿了一下,那个细小的动作里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他说:"……被人追",停了好几息,又说:"抢东西。"
沈知意心想你身上就剩一件破袄子和半块碎玉佩了,能抢什么?但他没追问,末世那几年他见过太多人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不想说的东西,你非要扒开来问,有时候扒开的是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口子。
他把水瓢搁下,走到炕边,把那只剩半碗粥的碗端起来,蹲在炕沿旁边,一勺一勺吃了。粥已经有点凉了,就那几口,他吃得慢,嚼得仔细,米粒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喉咙一紧,赶紧拿勺子压下去了。
陆铮看着他吃,什么也没说。
沈知意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抹了一下嘴,然后抬头看着陆铮:"你说被人追,追你的人还在附近吗?"
陆铮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跑了三天,翻了两座山,后来……就不记得了。"
沈知意追问:"不记得了?"
陆峥看了沈知意一眼说:"昏过去了。"
沈知意明白了,这人受伤之后拼着一口气跑了三天,最后体力耗尽倒在雪地里,要不是自己那天脑子一抽上了山……他搓了搓膝盖上那块布料,没往下想。
沈知意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铮没回答,他看着这间破屋四壁漏风,压着茅草的屋顶,地上几个豁口的碗罐,灶台旁边那堆快见底的柴火。然后他看着沈知意,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扫了一圈之后回到沈知意身上,停留了一瞬。
有些犹豫的问:"……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沈知意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是那种自嘲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松开了,无所谓的说:"撑一天是一天呗,反正饿不死。"
陆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伤好了就走。"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道"那你养着吧,走之前帮我把柴劈了就行,我力气不够,劈不动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铮听了,眼皮垂下去,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答了声:"……行。"
沈知意没接话茬,他转身去灶台边烧水,往锅里添水的时候从窗户缝里看见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风比白天小了一点,但冷得更狠了,窗户纸被冻得嘎吱嘎吱响。
他把水烧上,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窜起来的时候他把手凑近去烤了烤,十个指头终于不那么僵了。
他背对着炕叫了一声:“陆峥”
炕上的人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