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踏入深秋，白昼一日短过一日，天光破晓越来越迟。沈知意不必再摸黑爬起来生火，总要等到天边晕开一层青白，才从被褥里起身，蹲在灶台边引火烧水的时候，常能望见东边的树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前些日子张猎户上山来过一趟，捎来两只风干野兔，还有一袋子晒透的干蘑菇。临走时他倚着篱笆门框，同沈知意细细叮嘱道：“赶在落雪之前要修整蜂箱，撤掉多余巢脾，万万不能叫蜂群冬日断粮，你那箱新分出来的蜂本就偏弱，入冬还得额外补饲。”

沈知意牢牢记下这番话，他蹲在蜂箱跟前逐一清点，新蜂箱内一共四片巢脾，数量比老蜂箱少了一半。整个夏天蜂群虽慢慢壮大，可越冬依旧要撤去一片，只留三片维系生存。

砍柴，是入冬之前最要紧的一桩差事。沈知意同陆铮连着进山三日，去到山坳北面的松林，把林中枯死、枝干歪斜的树木伐下十几棵，截成长短匀整的木段，一趟趟拖拽回院中堆叠。柴火垛紧靠北墙，堆得齐人高矮，顶上盖好油布，石块牢牢压住边角，隔绝雨雪浸润。沈知意蹲在垛边数着木柴的断面，在心里面折算每日烧用的分量，足够熬过整整一个寒冬。

菜园里的白菜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十棵长势饱满的依旧留在地里，任由菜心继续裹紧；余下的全部连根刨起，一排排晾晒在篱笆架上，留着腌渍酸菜。半畦萝卜也一并拔收，切成长条摊在院内竹筛上风干。大葱尽数收割，捆成一小束一小束，悬挂在棚屋屋檐之下，风干之后留作冬日配菜。核桃树下的田地，收完最后一季豆子，豆秧连根拔起，堆在田头焚烧，草木灰翻埋入土，肥沃土地。

盛大的秋收渐渐落幕，整座山坳褪去喧嚣忙碌，只剩下收拾、储藏的细碎活计。

这天午后，沈知意守在灶台前，把竹筛里最后一批萝卜干收拢，装进陶坛码放妥当。

抬眼便看见陆铮从后山归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后腿还在微弱蹬踏，他把猎物搁在灶台旁，蹲下身洗净手上泥土，沈知意侧目望去，两只野兔膘肥体壮，一身灰褐色皮毛，是入秋之后养足秋膘的。

忙问道：“你在后山打的？”

陆铮甩干净指缝间的泥水，说：“后坡布置的套子，清晨上山查看逮到一只，午后再去，又套住一只。”

沈知意弯腰提起一只野兔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皮毛之下肉块厚实饱满。他把兔子交给陆铮处置，自己走上灶台烧起沸水，预备烫褪兔毛。陆铮走到溪边剥皮开膛，清理干净内脏，兔肉切作大块，拿粗盐腌渍入味。两张兔皮展平钉在棚屋北墙外侧晾晒，山风吹过，毛茸茸的皮料轻轻晃动，沈知意望着，心里盘算，等皮子干透，便缝两副手套，冬日劳作可以御寒。

待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沈知意在灶台起锅炖起兔肉，丢入干蘑菇，放上两块咸菜疙瘩提鲜，又抓一把新收的干豆子下锅。汤锅咕嘟咕嘟持续翻滚，肉香混着菌菇的鲜气，漫遍整个院落。他蹲在灶边照看火候，拿树枝轻轻拨弄柴火，身后传来陆铮走近的脚步声。

沈知意没有回头，低声开口说道：“张猎户说，明日过来帮忙修整蜂箱。”

陆铮挨着他蹲下，往灶膛添入一截木柴，应他：“嗯。”

沈知意继续说：“巢脾修整完毕，入冬前便再无大事。”

陆峥点点头应他：“嗯。”

沈知意侧头望了他一眼，跳动的灶火把陆铮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灰蓝新褂外头套着那件褐色外衫，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轮廓隐约可见。比起初来山坳的时候，他身形宽阔了不少，并非虚胖，是筋骨养得结实，肩背厚实有力，脸颊也长回血肉，颧骨那道旧伤疤，有皮肉衬着，不再显得凌厉刺目。沈知意收回视线，继续拨弄灶火，嘴角悄悄弯起浅浅一道弧度。

晚饭二人守在灶台边，各捧着一碗兔肉汤，肉块炖得软烂酥透，筷子轻轻一碰就骨肉分离。沈知意把骨头挑出来码在碗沿，大半碗肉食尽数吃下，热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瓷碗，身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热汗。起身洗刷碗筷之时，才发觉身上这件旧布褂略略发紧——想来自己，也养出了几分肉。

第二日，张猎户早早赴约，三人围在蜂箱四周，逐一调整三箱蜂的巢脾。老蜂箱留存五片，中间一箱留四片，新分的弱箱只余下三片。张猎户从家中带来一小块蜜脾，放进新箱当作越冬补给，又取来干草，把箱盖四周的缝隙填塞密实。

他说：“冬日蜂箱出口一定要收窄，只留一道细缝。”说着张猎户拿起黄泥，糊住箱口两侧，仅仅留出拇指宽窄的通道，看了看又说：“挡住凛冽北风，蜂群方能安稳御寒。”

沈知意在一旁仔细学着他的手法，把另外两箱蜂口也用黄泥封妥。站起身，双手沾满黄泥。走到溪边洗手的时候，张猎户也跟着蹲下身，神色较之方才料理蜂箱时，沉敛了几分。

张猎户压着嗓音，缓缓说道：“前些日子，我去镇上赶集，撞见那个女子从客栈走出来，背着包袱往北而去，瞧模样是远行赶路。”

沈知意双手浸在溪水之中，身形顿住没动，问道：“是不是庄晚？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