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老弗兰克朝柜台后面的木格子努努嘴,她的胶卷盒孤零零躺在格子里,旁边多了一个陌生的伙伴,"下午刚收的,楼上纽曼家拍满月酒的。还差三卷,丫头。"
"就不能通融通融?"
"药水开了封就得用完,用不完就废。你出四块,我今晚就洗。"
罗里在心里把自己的财政过了一遍:两块三,减去今天买橡皮的一毛五,剩两块一毛五。距离四块,还差一块八毛五。
"我等。"她说得咬牙切齿。
"等着吧。"老弗兰克重新低头摆弄他的镜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丫头,我干这行五十年,告诉你一个道理:底片这个东西,不着急。拍下来的那一刻,事儿就定在里面了,跑不掉。你早看一天晚看一天,它都是它。"
跑不掉。罗里走出铺子的时候想,这话听着是安慰,细想吓人。那格底片躺在木格子里,像一枚没拆的信,而信的内容她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一半。
她不确定自己是盼着药水早点凑齐,还是晚点。
星期五的转机来自一块苹果派。
午餐时间,乔恩打开他的午餐盒,罗里正好瞥见:那不是学校餐厅的灰扑扑的三明治,而是一块金黄色的、饱满的、派皮上捏着花边的苹果派。香味隔着半张桌子飘过来,霸道得不讲道理。
罗里的午餐是果酱三明治。果酱抹得很薄。
她没说话。但十岁的人类饿起来,眼神是藏不住的。
"要吃吗?"乔恩问。
"不用。"罗里说。
乔恩看了看她,没再问。他掰下一半苹果派,从中间掰的,很公平的一半,放在一张餐巾纸上,推到她面前,然后低头咬自己那半,含含糊糊地说:"我妈烤的时候我说少放糖,她不听。太甜了,你帮我吃一半,算帮忙。"
罗里看着那半块派。
派皮酥得起层,苹果馅里掺着葡萄干,琥珀色的糖浆从断口慢慢渗出来。
"那我帮你个忙。"她说,拿起了派。
第一口下去,罗里·埃利斯闭上了眼睛。她这辈子,迄今为止十年零四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什么少放糖,这糖放得刚刚好,甜里带一点柠檬皮的清苦,苹果炖得软而不烂。
"我妈的手艺在我们县拿过奖,"乔恩说,语气里的骄傲根本按不住,"班上办烤派比赛,评委吃了我妈的派,把第一名发给了她,然后当场辞职了,说这行没法干了。"
"哪有这种事。"
"真的!卡特先生!他现在改行卖拖拉机了!"
罗里被派噎住,咳嗽着笑起来。乔恩赶紧把自己的牛奶推过去,她也没客气。
笑到一半,邻桌的贝卡·汤普森凑了过来。贝卡,四年级二班的社交中心,消息比校刊灵通,头发上永远别着和当天袜子同色的发卡。
"好香啊,"贝卡的眼睛在苹果派上停了停,又在乔恩脸上停了停,后一停明显更久,"新来的,你家还有派吗?我可以用巧克力跟你换。"
"呃,"乔恩看了看自己手里剩的小半块,为难又诚恳,"这是最后一块了,已经跟罗里分了。要不……下次?下次我妈烤了我给你带一块?"
"说定了哦。"贝卡心满意足地走了,发卡一闪一闪。
罗里低头吃派,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口没有前几口甜。
"下次是哪次?"她听见自己问。
"啊?"
"你答应她下次。下次是哪次?"
"就……我妈下次烤的时候?"乔恩茫然。
"你妈多久烤一次?"
"一礼拜一次吧。"
"哦。"罗里说,"那你记得,是先答应我妈那份的。我妈排第一,贝卡排后面。"
"你妈什么时候……"乔恩想说你妈什么时候订过派,对上她的眼神,立刻改口,"对,埃利斯太太排第一。记住了。"
"嗯。"罗里满意了,继续吃派。刚才那口的甜味又回来了。这是什么原理,她没细想。十岁的人有很多事不细想。
笑完之后有一小段安静。两个人各自啃着半块派,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追一个滚跑的篮球。
"喂,"罗里说,"你后来还上去过吗?消防梯。"
"没有。"乔恩说,"断了一截,我怕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吸气,脸不红,眼睛看着她,眼神诚恳得像汉密尔顿县的麦田。
罗里差点就信了。
真的,就差一点。如果她没有亲眼看见过那个"落"字,不是摔,是落,像一片羽毛对地心引力表示了礼貌但坚定的拒绝,她就信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她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到:这个男孩撒谎技术烂得惊人,可是这个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的谎,他一定练过很多很多遍。练到不用吸气。
有人教过他。这个谎对他来说不是恶作剧,是功课。
"嗯,"罗里说,"是挺高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派,把这个发现单独存放在心里某个地方,没往清单上写。清单在数学作业本上,作业本会被格林太太收上去改。
有些东西,她隐隐觉得,连清单都不能进。
那天放学,罗里在校门口的报摊边上等母亲下早班来接,这是每周五的惯例。报摊挂着当天的《星球日报》,头版是超人,托着一架引擎冒烟的客机,标题占了半个版面。
她正看着,眼角的余光里,一个蓝格子衬衫的身影从街对面掠过去。
是乔恩。他背着书包,走得很急,在巷口左右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她见过,捞猫那天一模一样,然后闪身进了巷子。
罗里下意识追了两步,到巷口。
巷子是条死巷,二十米深,堆着几个垃圾桶,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
巷子里没有人。
罗里站在巷口,看了足足半分钟。垃圾桶后面没有,墙角没有,防火门是锁的,锁上有锈。
一个背着书包的四年级男生,用两秒钟时间,从一条死巷里消失了。
晚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卷着一张旧报纸打了个转。罗里慢慢从书包里摸出数学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就着报摊的灯光,一笔一画地写:
不对劲之五:死巷。会消失的不只是纸箱。
写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报摊上的头版,那个方下巴的男人正稳稳托着客机。
她把作业本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昨天大了一圈,也深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