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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没有超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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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那年冬天,大都会的天空空了。

一开始没有人肯承认。头版先是说《超人受邀出席星际事务》,过两周改口《超人行踪成谜》,再过一个月,标题缩进了报角:《市政厅呼吁市民保持冷静》。楼下酒吧的电视里,专家们轮流分析,分析来分析去就一个意思:他走了,没说去哪儿,没说回不回来。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连夜把顶楼的公寓卖了,说住那么高本来就是为了离他近点,现在高有什么用。教堂的椅子满了几个星期,然后又空回去。这座城市用了三十年学会仰头,现在得重新学低头走路。

罗里对这场全城戒断反应的观察,都记在她的第二本本子里。第一本是《肯特不对劲清单》,已封存。这本的封皮上写的是《街上》,是老弗兰克给起的头:"要拍,就拍街上。天上的事,轮不着你我操心。"

她拍下了很多东西。

拍下五金店老板在橱窗里贴出的手写告示:"本店出售灭火器、急救包、逃生绳。以前有人管这些,现在我们自己管。"

拍下下城区自发组织的守望队,六个大叔一个大妈,套着荧光背心在街角巡逻,装备是手电筒和一个哨子。大妈是佩雷斯太太的牌友,巡逻到十点准时回家看肥皂剧,"坏人也得倒班嘛"。

拍下地铁站里,一个陌生人扶起摔倒的老头,周围一圈人手忙脚乱递伞递纸巾。搁两年前,这种事会有人喊"交给超人",喊得理直气壮。现在没人喊了,手直接就伸出去了。

拍下消防局重新招人的告示,队伍排出去半条街。

最难拍的一晚是十二月的大停电。

后来查明是电网调度事故,跟任何超级反派都没关系,可停电的头两个小时没人知道这个。整个下城区陷进黑暗里,谣言跑得比抢修车快:有人说是外星人,有人说是那伙管自己叫"际帮"的新地头蛇干的,有人干脆说,看吧,他一走,什么都来了。

罗里揣着相机下了楼。母亲在她身后喊十点前回来,喊完想了想,改成了"九点",又改成了"我跟你一起"。

母女俩沿着霍布街走了一圈。黑暗里的街道出乎意料地不吓人: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出了蜡烛,杂货店老板把库存的手电筒全搬到门口,按进价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进价!都别抢!人人有份!"守望队的荧光背心在街角晃,那位大妈举着她的哨子,指挥自发出来的年轻人往老人多的楼里送蜡烛。

罗里靠着一辆车的引擎盖,用慢门拍下了这条街:长长的曝光里,烛光把每扇窗都点成了一颗模糊的星,手电的光束在街面上划出交错的亮线,像这条街自己给自己织了一张网。

"妈,"她忽然说,"你看这条街。像不像那天的天台?"

"哪天?"

"流星雨那天。满天都是光,谁也不知道会掉在哪儿,但是掉下来总有人接。"

母亲在黑暗里看了女儿一会儿。烛光太弱,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拍下来了吗?"

"拍下来了。"

"那就好。"母亲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这种晚上,得有人记账。"

这一批照片她洗出来钉在自己房间的软木板上。软木板是跟肯特家学的,钉着钉着她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复刻那面墙,就停了两天,然后想通了:好东西该学就学,这跟想不想人是两码事。想人是另外记账的。

那年的账,记在流星雨那一栏。

八月,英仙座,她照常搬着毯子上天台,热可可,四个苹果,土豆。看到十点半,两个苹果,下楼。合同执行第二年,对方缺席第二次。她在心里给这个合同做了个备注:长期合同,不催款。

老弗兰克的铺子,是那年冬天罗里的第二个家。

正式拜师没有仪式,只有一次谈判。她提出每周三放学来帮工两小时,工钱不要,换他教修相机和暗房的"里子活"。老头叼着螺丝刀听完,还价:"帮工四小时,我教你六小时的东西,外加管一顿晚饭。你要不干,就是嫌我老头子的手艺不值两小时。"

这笔谁都没吃亏的亏本买卖就此成交。

里子活比她想的深。快门的簧,光圈的叶,测光表的心。老弗兰克教东西没有教材,全是判例:"这台机子的病,跟六八年我修过的一台一模一样,你猜病根在哪儿?别猜壳子里,壳子里的病六八年就绝种了……"讲着讲着就讲到六八年的大都会,讲到他给报社洗过的那些照片,讲到"有一年,天上那位刚出道,全城的相机都不够用"。

"你见过他刚出道?"

"见过他刚出道的照片,成千上万张。"老弗兰克把镊子搁下,"丫头,我跟你说个洗照片的人才知道的事。头几年,拍他的照片里,十张有九张是糊的,不是摄影的手潮,是人太快。后来慢慢地,糊的少了。你知道为什么?"

"摄影的进步了?"

"他慢下来了。"老头说,"他学会了在镜头前慢那么一点点,好让人拍清楚。你琢磨琢磨,一个能比光快的人,特意慢下来给你拍。这叫什么?这叫他懂了:城里人不光要被救,还要看清救他们的是谁。看清了,才敢放心。"

罗里把这段话记了一路。那天晚上她翻开《街上》,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字:拍清楚。让人放心。

达米安是次年一月来的。第一次。

说"来"不准确。他从来不"来",他只是"出现"。那天罗里在老弗兰克的铺子里学调显影液,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头也没抬:"稍等,马上来。"

"不急。"一个平板的声音说,"你的药水温度高了两度。"

罗里的手停在温度计上。温度计显示,确实高了两度。

达米安·韦恩站在柜台外面,十四五岁的个头又蹿了一截,黑大衣,围巾系得像用尺子量过。老弗兰克在里屋修相机,探头看了一眼,见是个衣冠楚楚的少年,就缩回去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个问题侮辱我们两个人的智商。"达米安说,"我路过大都会。顺便看一眼。"

"看什么?"

"资产。"他说,"肯特的资产。他回来之前,我代管。"

罗里把显影罐搁下,擦了擦手:"我是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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