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思暗扰
五万驾着车,马车里坐着石榴、郭萧与马浩然。石榴低声说着她真切瞧得鹭岛百姓生计拮据,凭供应票才能勉强填饱肚子,又兀自嘀咕,自己来鹭岛这两日吃得不差,总不能白白耗空小帮主的家底。
"小帮主几时叫你省了?依我看,成小仙你只管安安分分待着。" 马浩然察言观色,开口道,"小帮主说了,至多再等一周,满月之夜再临你就能回去了。这一次我们一定做好完全准备!"
他顿了顿,又笑:"不过你如今能有这份心思,也算尚有良心。"
石榴心思活络,眼眸忽然一亮,像是猛地捞起一桩被遗忘的好事,对着身侧的马浩然絮絮说道,忽然记起了先前二人同去不归场,辛苦赢下的那笔银钱。那日局势混乱,仓皇奔逃间散出去大半,可却并非尽数耗尽,她当时特意留了一两张银票,稳妥藏在近海滩涂的隐秘处,未曾带走。
马浩然一听这话,当即又气又无奈,生怕她再折返冒险,又怕小帮主追究他旧日职责,不等她多说半句,便飞快抬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牢牢扣住她的唇瓣,阻了她后续的话语,眉眼拧得紧紧的,满是哭笑不得的气恼。
她却一把扯开马浩然的手,凭借熟练的套招稳稳按住后者的双手,渔民野路子那里是悦闳学院派的对手呢。
石榴眼尾带着几分狡黠灵动的笑意,张口便圆得滴水不漏,道理一套接着一套:"那能一样吗?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小帮主管一众兄弟自然知道翻旧账最影响感情啦。再说你们要不稀罕那银票。我給瓜婶当做置办花箱的钱。"
马浩然气得连连咧嘴摇头那你们花大价钱打什么花箱。石榴又立刻说口碑重要啊,兰心苗圃能立住名头,在此一局啦!马浩然一副彻底服气、万般无奈的模样,连连吐槽:"小帮主你看!她横竖都是她有理,好话歹理全让她一个人占尽了!"
郭萧只是淡淡抬眸,看着眼前打打闹闹、鲜活热闹的两人,唇角未动,依旧是一副疏离安静的模样,不劝架,不插话,也不跟着打趣嬉闹,只静静坐立中央,任由他们嬉笑争执。
郭萧只见石榴抬出一双白皙小巧的手掌,摊开,指尖纤细灵动,认真在掌心细细勾勒起来,一笔一画,将滩涂的地势、藏匿银票的具体方位描摹得清清楚楚,眉眼亮晶晶的,满是雀跃鲜活的活泼劲儿,仿佛要为接下来的鹭岛生活大展鸿图一样。
马浩然看懂了滩涂的方位,嗤了声:"你倒是会藏。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撞了大运,怪不得当时没人寻得到。"
石榴一怔,满心不解:"怎么?那处滩涂有什么不妥?"
她侧眼去看郭萧,他自始至终神色沉沉,惜字如金,瞧着还在动气。
石榴有意缓和气氛,故意笑道:"莫非滩涂里多螃蟹?中秋正是食蟹时节,咱们寻银票,顺带捞几只大闸蟹也好。"
"那地方是台风登陆之处,逢涨潮、海啸,头一个便要被浪头吞没,眼下正值汛期,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里去。" 马浩然道,"倘若那银票当真藏在那岩石缝里,估摸着还真能寻到。小帮主,要不我们去碰碰运气。"
郭萧始终缄默不语,眉目清冷,一张坚毅面容平平静静,瞧不出半分喜怒,亦辨不出半点心绪。
石榴心头悄悄悬起一丝慌乱,揣度不透他真实的心思。自方才步下观星楼,他全程只淡淡抛下一句月圆夜在一周之后,余下路途、直至此刻,便再无半言语声,沉默得近乎莫测。
她不由心底直打鼓,难不成往后这整整七日,他竟要拘着她,不许她再踏出门外半步?
一念及此,石榴轻轻咬住下唇,眉心紧紧蹙起,复仇诸事,诸多物什都要外出置办,万万不能再困于一室。眼下滞留在鹭岛的她,早已不复前两日那般只想回魂的心境,可眼下处境依然微妙,身无依托,一举一动皆落在郭萧眼底。她必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出门,消弭对方心中的疑虑。
想来想去,石榴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小帮主,我早上同瓜婶闲话,瞧见了樟木箱的残片。瓜婶本想寻匠人修补箱子,我才想起程家养子他有这般手艺。"
"不止修复樟木箱,我…我们…和瓜婶还想托他再做十个花箱。瓜婶正发愁花苗闷在箱中难透气、成活率低,这花箱不是寻常木框围合便能成的,图纸是我同她一道琢磨,改了好几稿。如何在箱中培花,终究是我与瓜婶更懂,那木匠只负责做工罢了。"
"你同谁一道琢磨?"
听见他终于肯出声,石榴连忙回话:"自然是同瓜婶啊。图纸今日我们已经改了好几遍。"
"你总算说到要害了,成小仙。" 郭萧像是有些头疼,身子往后靠,倚在车厢窗沿,隐在暗影里,抬手按了按额角,"我阿姐唐知末,素来不爱养花。"
石榴还当他是纠结她外出为兰心苗圃生意谈这一桩事,全然会错了他的本意。郭萧带她以阿姐的身份在外走动,初衷并非未坐实唐知末归来,以平息邻里流言猜忌。他心底藏着更紧要的疑问:他要探明眼前这具躯体的本源与法则——这本是他九尾狐的一尾化形,拿来承接程乐言魂魄的容器。
当初他以自身狐尾,将她从浸着尸毒的躯壳中救出,尾身本就只是临时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