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追要走,他站了好几次,最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椅子。
他一定要送,叶追也没有拦着。
多相处一会儿,何乐而不为呢?
谁知刚到酒店门口,还没来得及道别,迟乐心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接听时还笑着,听完电话那头的第一句话,脸色立马变了。
“乐心!我在医院!”
叶追只听到这一句,是迟乐心母亲的声音,有浓郁的哭腔,声音破碎。
反应过来时,迟乐心已经向前迈了几大步,招手拦下的士。叶追眼疾手快,连忙绕到另一边门上车。
坐车,下车,迟乐心一路的电话没有断,叶追跟在旁边,帮他买了回家的高铁票。他将手机交给迟乐心,迟乐心敲敲打打输入个人信息,没有丝毫犹豫。
到达医院之前,叶追一直安静地陪在一边。
等他们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迟乐心一下车便冲进住院部大门,叶追快步跟上,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到了楼层,拐几个弯,走廊空荡安静,宋晓梅孤零零地靠墙坐着,眼神飘忽地发呆。
迟乐心跑过去,半跪在她膝下,牵住他的手:“外公怎么样了。”
见是儿子来了,眼圈微红的宋晓梅怔了怔,随后嚎啕大哭。
“妈,妈!”迟乐心牵紧母亲的手,打断她的哭泣。
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需要保持心劲,不然只会越来越虚弱。过度哭泣,也比人想象得更伤身体。
“我在这儿呢。”迟乐心宽慰她。
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和惧色,反而异常镇定冷静。
他早已不是后厨那个一边刷碗、一边掉眼泪的孩子。
宋晓梅被他打断,哭声止住。
“我在这儿呢,“他又重复,坚定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他一路跑进来,明明又急又喘。可真的来到母亲的身边。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接住母亲的情绪。
叶追看清这个楼层属于什么科室,又将目光落回迟乐心身上。
走廊亮得像有雪的白天,他头顶的那撮头发依旧翘着,看起来却毫不狼狈。
“妈妈,没关系,”迟乐心握紧母亲的手,另一只手从上面覆住,他从下往上看,找到母亲的视线,诚恳地望回去,“我在,我能处理。”
那一瞬间,叶追感到一种,全然的,宁静地笃定,仿佛只要有迟乐心在,一切都会有条不紊地运行。
宋晓梅答应儿子回家休息。
将她送走,迟乐心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先是请假,然后是联系相熟的医生,然后又打电话给舅舅,舅舅的儿女。可是把亲戚联络了一圈,每个人都推脱,说要过会儿才能来。就连保姆,也被扣在了家里。
所有事情都落在迟乐心身上。
老人忽然摔倒,浑身都需要排查。迟乐心变陪同检查,拿报告,陪床,看点滴。一直操心,也愿意操心的人,遇到想做甩手掌握的人,总是会不停地辛苦下去。
他的外公是生意人,很是精明,到老了老年痴呆,甚至叫不清迟乐心的名字,只含混地喊他“乐喜,乐喜”。
等老人睡下,迟乐心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余河了。
叶追知趣地拉开了距离。
不过也并没有太远。
他看见走廊的另一头,迟乐心面朝墙,额头抵着墙面,低声讲着电话。
空旷的走廊将声音放大,支离破碎地落进迟乐心耳朵。
“情况不太好……”
“……对……肿瘤……还需要检查……”
“……备用金……我大概要用一部分……”
迟乐心低着头,脚尖慢慢磨着医院米黄色的大理石地板。
叶追不知道余河是怎么回应的。
没过几分钟,迟乐心挂掉电话,转过身,滑坐在了椅子。
叶追走过去,坐在一边。
他想安慰,手还没有拍上迟乐心的肩膀,就看见迟乐心盯着手机发起了呆。
他瞥了一眼,发现迟乐心是在看一条短讯。
有人往他的卡里转了一笔钱。
很大一笔钱。
大到一个教师一个酒店从业人员加起来十年也攒不到,大到根本不像余河的经济水平,大到迟乐心打字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的聊天框,也停留着余河的消息。
余河:先给你这么多,不够我再想办法。
迟乐心敲敲打打,几次删掉问号,最后只是说:用不了这么多。
他把那笔巨款退了回去。
忙完一个下午,天黑了,迟乐心坐在长椅上小憩。他跑上跑下累够了,甚至没能跟叶追说上几句话。有些琐事,叶追能帮他跑的,也就跑了。
等结果还要一阵子,迟乐心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叶追买毯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弯下腰,将毯子给迟乐心围上,轻轻地掖毯角。
迟乐心呼吸浅浅,睡得毫无知觉。
叶追就这样看着他。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
事实上,他今年注视迟乐心睡觉的次数,已经要比余河更多。
安静走廊,苍白灯光,
迟乐心睫毛垂着,忽然呢喃梦话:“……哥。”
叶追的手停了一下。
他和迟乐心同龄,做不了迟乐心的哥哥,也不会是迟乐心梦里的人。
叶追坐在迟乐心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