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了二十几年优渥日子,也出手帮过不少人,从朋友、同学,乃至家里的阿姨,商场的柜姐。她知道有条件时帮人有多么容易,做一件事很容易、而对方又离自己的生活很遥远的时候,反而未必想要回报,也未必能得到什么真正的回报。
她的话是肺腑之言。
迟乐心听进去了,却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的他,要怎样对待叶追,才算问心无愧呢?他也好想问心无愧。可他不能靠得太近,太亲密,他就会想起从前的事。也不能逃得太远,会辜负了叶追赤诚的友情。
“叶追要是有你能帮上的,你也多帮衬。”
“嗯。”迟乐心低低点头。
“除此之外,还是少跟他来往吧。”宋晓梅缓缓道。
迟乐心顿了一下,抬头,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
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切如常,但叶追似乎并没有回来。
入户门的密码换了,叶追雇了人上门喂狗遛狗。迟乐心撞见一次,问对方工作到什么时候,对方说自己的合约一天一续,没有一个准确的结束时间。
“这样。”迟乐心轻轻道。眼看小金毛跟着陌生人下楼撒欢,他有些落寞。原来,叶追每天都跟上门遛狗的陌生人联系。
叶追看到那些未接来电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每当他逃避的时候,叶追也就一下子疏远了。
是不是这就叫做显化?迟乐心一会儿郁闷,一会儿释然,一会儿就又想起来。怎么也想不通,他就干脆全心全意扎进工作里,假期用光了,一直心心念念的旅游也就彻底泡汤,旅游旺季来临,每天都在连轴转。
有次碰到个半大的小女孩,趴在大厅休息区桌上画蜡笔画,桌子光滑,一根笔滚动起来,撞得其他笔也往下掉。迟乐心刚好路过,帮她将蜡笔一根一根捏起来。有一根蜡笔从中间断开,他就用撕成一小块的打印纸裹了,又缠一圈细胶带,将蜡笔固定好。
他脑子动得快,动作也快,没过多久就做好了。和小女孩打了招呼,他便起身离开。一件小事而已,他没放在心上。
谁知道竟然被总部派来考察的区域总监看见,当晚就夸赞了迟乐心。还说他形象好,可以参与酒店的宣传画报。
迟乐心面上淡笑,心里却只想叹气。他只是顺手做了,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现在被领导表扬,反而像他刻意为之一样。
领导最擅长比较,被夸的人胆战心惊,被敲打的也心中不服。
瞥见旁边几个同事的脸色,迟乐心忽然意识到,工作也不再是逃避情绪的避风港了。值夜结束,余河又发消息来,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他。发短信问回去,余河又没回应了。
迟乐心心里的石头越来越多,块块高高悬起,没有一块要落地的意思。
他上楼。隔半层楼,忽然听见输密码的声音,他连忙迈大步子,两阶两阶地走上去。
一转头,果然看见门前有人。
迟乐心心里咚的一声。
是叶追。
他回来了。
迟乐心看着他,慢慢走上去。
“早。”迟乐心道。
叶追转头,发现是他,淡淡道:“早。“
清晨的楼道有种湿湿的冷意,衬得叶追的头发更黑,英俊的面孔毫无笑意,也没有旁的情绪。
好像叶追好像没有跟他去医院,也没有在他家的厨房做一桌子菜,更没有给他买早餐,在医院寂静的长廊上,让他靠肩膀休息。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最普通,最最普通的邻居。
头顶灯管嗡嗡响了一下,转瞬恢复。两个人擦肩而过,站在彼此的背后。
迟乐心忽然觉得冷,像有冰从心脏结到胃,就连脚下也有,让他动弹不得。
叶追又输了两个数字,门应声而开。刚打开一条缝,金毛犬就急冲冲地往外挤,两只前爪踩到了叶追的脚上,见迟乐心也在,径直扑了上去,挡住了迟乐心的去路。
为了克制自己不去摸小狗脑袋,迟乐心极力忍耐。
他记得母亲的嘱托。
谁知,叶追忽然开口:“这几天没睡好?”
“……啊?”迟乐心迷迷糊糊转头。
他甚至不确定叶追是不是在跟他说话。
回头间,撞见叶追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有情绪,在他听来却像是明知故问,像是已经知道原因,像是在大庭广众下看穿他的心事。
迟乐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下一秒,叶追的手几乎已经伸到眼前,很近,像是要帮他擦拭灰尘。
迟乐心下意识躲开,歪了一下头。
叶追的指尖停在半空,最后隔空指了指。
“黑眼圈。”
这下子,嗡嗡响的变成了迟乐心的脑袋。刚刚冻在身上的冰,也随之融化。冰又破开,又一次和叶追拉近距离。
但迟乐心已经分不清,靠近带来的,究竟是清晰还是眩晕。
“我先进去了。”说罢,叶追吹了一声口哨,小小的金毛犬便一颠一颠地窜了回来,一头扎进门里。
叶追伸手一拽,门也重重关上。
楼梯间恢复寂静。
迟乐心连点头都来不及。
那扇漆黑的入户门紧紧闭着,照出一个虚虚的影。
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迟乐心感觉不久前刚刚落下的石头,已经变成了一团干燥的云,往上缓缓升起,朦胧,看不清晰,却分明地存在。
叶追并不需要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