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乐心半夜醒过一次。
他起床去客厅喝水,路过客厅时,看到叶追睡在沙发上,衣衫整齐,外套盖到下巴。微弱光线下,男人睡容平静。倒着看会觉得陌生。但走回来,又是熟悉到令人心惊的一张脸。
他回房间,坐在床上,凝视着跳跃着细点的黑暗,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
迟: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余:没有,怎么了?
迟:我们需要谈谈。
余:如果谈话的目的是分手的话,我拒绝。
电子设备的白光里,迟乐心面无表情。
他敲击键盘。
迟:我和别人接吻了。
余:?
不等下一条信息进入视野,他按灭手机丢到一旁,胃里有隐约的绞痛,像即将登上刑场。他打算第二天再让一切发生。
其实他可以不提起这件事。但他不能容忍自己隐瞒。
第二天清早,迟乐心轻轻推开卧室门,飞一样闪进浴室。关门的一刻,瞥了一眼叶追的背影,那人正在看笔记本电脑,戴着蓝牙耳机,灰黑色的POLO衫衬得肩背宽广。他抑制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只要不想,那片刑场就不回到来。
刷牙,洗脸,水珠落下,镜子里的脸格外苍白。
迟乐心擦干手,拿出手机。
点开屏幕,没有想象中源源不断的未接电话,也没有信息,更没有勃然大怒。余河曾说,在感情中走神再正常不过。如今看来,他表里如一。
迟乐心点进那个宁静的聊天框。
最新消息只有三个字,短短的一个长方体。
余:他是谁?
迟乐心站在水池前,感到一种由衷的宁静。
迟:重要吗?
又是一次秒回。
余:如果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余:如果重要,他是谁?
迟乐心当然不会说出叶追的名字。事实上,叶追完全有权利喜欢他,但他没有资格回应。现在他回应了,就需要肩负所有责任。在余河面前,他会一直保护这个名字。
许是见他没有立马回答,余河追问。
余:你是被吻的,还是主动吻他的?
迟乐心不敢相信,余河竟然能有这么多归类和分解。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和余河彻底的隔绝。
迟:有什么分别?
余:如果你不想吻他,这个吻就等于无,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余:那个吻是你想要的吗?
迟乐心走出浴室时,叶追还戴着耳机。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漂亮宅邸的图片,有象牙白的天使雕塑,和绿茸茸的草坪。
迟乐心被吸引,走过去:“这是哪里?”
叶追转头,摘下左边那只蓝牙,审视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鼠标轻点:“是意大利。”
图片轮换,铺着白底蛋黄格桌布的木餐桌,不知名的苍绿树木,窗外几乎延伸到天山的晶蓝海水,山下掩映在植物间小镇,沉红的屋顶前后错落。
“这是你拍的吗?”
“嗯。”叶追有规律地点着鼠标,保持着轮换的间隔足够人看完整张照片。
“很漂亮。”迟乐心全神贯注。
“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去过这里。”
迟乐心睫毛垂落,微微一笑:“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就连他告诉叶追自己去过意大利这件事,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拿着父亲的卡甩掉寄住家庭的监护人,独自旅行,甚至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每年夏天,我都住在这里。”叶追也看向照片。
今天房东发来消息,说这个夏天没有他,房子像提前进入了秋天。这位老先生又一次劝他买下这里。
[我老了,孩子们不会回来,你来了太多次,有时我觉得它已经属于你。]
异乡人的热情与客套里,藏着一声叹息。
[你说永恒太昂贵了,叶,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的一生,比你想象的永远更漫长,也比你忽略的每一天更短暂。]
叶追猜他又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