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雪在一旁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黑衣人的话:他说,雁栖的刀鞘里的东西会是自己所需要的。高善雪扑上前拦住沈如絮,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药丸,并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如絮。
“所以,这枚药丸一定是问剑生前辈留下的了。”沈如絮捏着那枚药丸,眼中半是担忧半是急切。
“那个独臂的男人还说,我一定会用到它。”高善雪再一次强调道。
高善雪望着地上枯槁的冰凉尸身,忽然有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她侧过脸不在去看柳折舟的那张脸,也打定主意忘记某一个约定。
沈如絮兀自一股痛意涌上心头,眼泪便不受控制流了下来:“每逢亲友离世,世人总会说‘都会好的都会好的,你要节哀顺变’,我也会这样开导旁人……可当这样的事情真正来到自己面前时,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洒脱呢。”
眼泪如线,沈如絮俯身下去,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捏着药丸的手。
“长生不死终是幻梦,可当梦境成真时,谁又舍得真正放开至亲至爱呢?”沈如絮不知是在对着谁在说话:“我知道,反复的死,对于他而言,是很残酷的。”
尸人的死,是体内血仙虫的死亡。虫子还未离体,在宿主的精血被彻底榨干之前,每一次的“化茧”,都意味着从死的痛苦中重生。
无数次的死,无数次的生,尸人会在一次次的化茧中,遗失重要的人和事,记忆磨损不再。
高善雪在一旁担忧的望着,只见沈如絮话音刚落,便捏碎了那颗药丸,里面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肉。
那滴血肉顺着沈如絮的指尖,径直掉落进柳折舟的心口里,瞬间消失不见。
她道:“小远,这么多年来,你代替我受过太多,作为姐姐,从来没有机会为你做过什么……可我始终无法忘记半年前,将你从死城里带回来时,你最后一次化茧时的痛楚,我日日夜夜守在你的身边,从那薄薄的茧壳里传出来的只有你难耐的痛苦和低吟……还有一口一个的‘对不起’。”
“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或许……这就是母亲当年就早已预见的事了吧!不然她也不会带走你……景王世子在二十四年前,刚出生时就已经夭折了,这世上一直活着的就只有柳折舟而已。”
高善雪望着沈如絮,眸光晦暗,她似乎是在质问自己:“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沈如絮割开自己的手腕,一刀又一刀,刀伤见骨,汩汩而流的血滴进柳折舟的心口里:“我要带你回家。”
当沈如絮的血流进柳折舟的身体中时,奇异的景象便发生了:他身体上的鳞光变得更密更亮,细细密密的纯白的银丝宛若清风一般慢慢包笼着他,紧接着,便可以看见他枯焦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机,淡下了一些颜色,原本干枯僵死的内脏也重新变得丰润,心跳渐渐回笼。
高善雪听得分明,在死寂的山野里,慢慢响起一阵有节奏的微弱的心跳。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折舟时,发现柳折舟的脸色已经渐渐褪去了青灰,虽然依旧一片苍白。
高善雪无法原谅尸人和长生给她的血亲带来的灾祸……可当她亲眼目睹柳折舟死而复生时,内心中却不禁动摇起来: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那么自己会眼睁睁看着父亲和两位哥哥死去吗?
生与死的轮回,是两面巨大合十的手掌,所有人都被挤在这个夹缝里,粉身碎骨,化为肉泥,任凭血水沾湿衣袖,最终也要化为黄土。
就在此时,监牢也随着外面的地动山摇彻底崩塌起来,监牢顶部变形塌裂,大量的石块飞迸而下。
沈如絮失血过多,还未回过神来,只见一抹倩影闪过,高善雪已经背起柳折舟径直往外逃去了。
“快跟上来!”高善雪大喝一声,手间飞出一缕长鞭,长鞭裹住沈如絮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拉了出来。
千钧一刻之际,沈如絮刚到室外,后面便传来了监牢轰然倒塌的声音。
“快走吧,这里已经不是落雪山庄了。”高善雪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难以置信。
遍地的断壁残垣,横山断脉,最触目惊心的便是整个高里山似乎是被神仙施了法术一样,瞬间沧海桑田。
山体边缘裂出一条缝隙,镜湖中的血水便顺着那条裂口奔涌而下,无数的尸骸白骨在血色的浪涛间起起伏伏,犹如一条鲜红绸带上绣满了缤纷落雨般的白花,绸带飘飞,白花飘荡,隐隐在山脉间。
高善雪来不及伤心,她观察片刻,便已在残山中寻出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
“跟我来!”高善雪背着柳折舟在前,沈如絮提剑断后。
这里的景象是在诡异至极,能在转眼之间实现山海倒转之势,不可谓不精妙。
剧烈的地颤仍在继续,三人艰难地穿行在小路里,就在他们走到一条横断镜湖上方的石桥上时,悬空的下方忽然地裂,生生扯开一条缝隙。
巨大的轰鸣使得高善雪心惊胆战,几乎不能站立。
“把小远给我吧。”沈如絮近身问道,她也是一身狼狈。
“你失血过多,又被吸干了功力,多日未进水米,估计也体力难以支持,还是给我。”
二人就在交谈间,忽然一声尖锐刺耳的鸟鸣从地面的裂隙里飞迸而出,那声音尖利磅礴,几近垂死挣扎的哀鸣。
二人的视线瞬间转下,只见偌大的宽阔湖面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她们无法想象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命爬起软掉的双腿,尽快逃离这里。
可是,高善雪走着走着,却突然不再动弹了:她察觉到自己的肩上流出一股烫意,很快便有一阵模模糊糊的泣声飞绕在她的耳侧,与此同时,他们的脚下,大地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发出锐鸣。
她的后背传来一阵强烈的挣扎,那是背上的人在推拒她的帮助。
“放我下来……放……下来……”
她听得分明,是后背上那早已死去的男子的声音。
“放我下来。”这一次,这一句,干脆清晰。
高善雪正犹豫着该怎么出口安慰,可她却感觉自己身体忽然又冷又木,彻骨的寒凉瞬间涤荡全身,而后有什么僵硬如木般的东西从她的背上滚落在地。
她被人点了穴道。
“小远!”沈如絮惊呼着赶来。
高善雪转动着眼珠,只见柳折舟已经滑落在地,他只是才刚刚得了半点生息而已,虽然心跳还在,但枯死的四肢和身体依旧僵硬,并且极度虚弱。
沈如絮慌忙赶过来,她想要伸手扶他起来:“跟我回去,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让你活下去。”
她说的很坚定,看向柳折舟的眼中也是坚定不移的。
尸人要怎样才能治好重伤活下去?他们都心知肚明。
柳折舟勉力支撑起身体,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着,枯白的双眼望向沈如絮的方向,他柔柔一笑:“你已经为我做的很多啦,这么多年,都是你在后面保护我——否则,我早就被朝廷杀了。”
沈如絮想要上前的身形忽然滞住,悲伤从四面涌来,包裹着她,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如果不是你,这一次我也不可能醒得过来。”柳折舟压住颤抖的嗓音,可还是漏出了一丝泣音,“我听到了湘湘在哭。”
他缓缓低下脑袋,白发贴在枯裂的脸侧,那双枯败的眼睛里,似乎流出了泪水。
沈如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最终却发觉自己依旧是什么也做不到,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无能,只能徒劳地看着他。
“他们抓走了湘湘,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湘湘的。”
柳折舟的眼睛紧紧望着石桥下方,镜湖的池底里一片狼藉,不远处还残留着些许小小的水潭。那里有一条横贯湖底的裂缝,正在他们的脚下,宽阔的湖底被细细的裂缝一劈两半,像极了用刀刃切开的子宫。水潭上面漂浮着不少血色梨花,顺着红色的湖水倾流得到处都是。
“风里面都是哭声。”柳折舟的手在颤抖,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我保证,我不会将这股力量轻易交出去的。”
沈如絮被那股悲伤压得几欲崩溃,事到如今,柳折舟还在想着如何不让那股力量被旁人夺取……她已然猜到了柳折舟想要做什么,心下于是更痛。
茫茫天地间,她也只有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她朝柳折舟伸出手:“你还愿意回来吗?”
“……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的心念而活。”柳折舟朝她微微一笑,而后转身。
他孤身站在石桥上,整个人细瘦枯槁,枯焦的脚踩进乱石里,碎石掉下石桥下的深渊,直至片刻后才传来一声细微的碎响。
山野间,冷风呼啸而过,瓣瓣梨花洒落,像极了纷纷扬扬的细雪,无穷尽,无边际。
他的衣衫和霜发随风摇荡,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是一张糊在窗户上的烂纸,只要寒风稍微用力一吹,就散了。
肉身枯朽,五感尽失,可如今,那双枯败的死寂眼珠里,却反常地映着神采。
“我是柳折舟,柳折舟和原湘湘约定好的——从此往后,哪怕前面是地狱黄泉,我们也不会分离不会抛弃。”
言罢,柳折舟踏步上前,飘摇一线,直坠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