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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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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昌十四年冬。

新雪初霁,万物凋敝。

是夜,胤都城内灯火通明,街衢巷陌早已人满为患。玄雀振翅划破夜空,阅尽繁华却觅不得一处清净。

“衔青,救我!”

季衔青闻声一惊,猛睁开眼翻身而起,他寻至窗边,唯见一只浑身乌黑的小雀压塌了梅花枝头的积雪。待他彻底清醒,细细密密的冷汗早已爬满脊梁。

半月前,宫中召煜王归京的诏书一下,胤都就再没有一日安宁。

先是尚书大人的嫡子暴毙,尸体在护城河漂了三日,死因至今不明。接着御史台大夫下朝无故失踪,夜里摔死在城门下面,第二日才被发现。

最骇人的,得数前日。佛光寺的和尚早课去,推开门,大殿梁上倒挂着一具无头尸体,干瘪的手指直直指着煜王进京的方向。

——算着脚程,煜王归京就是眼下这几日。

那些个凄惨死去的人,仔细算下来都与煜王结过梁子。而这早早遣去封地的煜王,命盘也是出了奇的邪门,唯有孤星独照,言之命运多舛。

满城风雨,暗地里竟起了猜忌那煞星的苗头。

季衔青舒出好长一口气,更了衣,挑上灯,这才出门去。

将军府外头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但再往外些就不是这个光景。

街上积雪全都被压紧踩实,往常萎靡疲役的巡铺还个个强撑着眼皮。春祭前夕,左右巡司生怕再出什么乱子,下令日夜三班巡查。

季衔青快步行在前头,心事重重。

方才入梦之人,就是这位臭名昭著的煜王顾俞宴。

五岁之时,他焚火嬉戏,差点害死了当今皇帝;十岁有余,他就藩燕州,怨气冲死了生身母亲。

一身孽业,苟活至今。

十年一盛的春祭临近,圣上念及骨肉至亲,欲为其求赦绶吉,一骑飞尘传召燕州,给他指了个望燎的差遣。

煜王受命,动身启程。再然后,就是眼下这般遭人诟病的情形了。

季衔青拂去沾上发梢的冰雪,在河岸边上瞧着下面窸窣玩乐的黑影。

相传明神娘娘沿水巡游,人们便有放河灯相迎的传统。胞弟季尚霖不能免俗,就拉着他这位兄长一同俗了。

宥河在身后翻腾,它自胤都西边四十里外的渝江分流至此,看尽了胤都的繁华。

季衔青踏上石阶,袍脚沾了泥水,他索性松开手,任凭它脏去了。

乌云闭月,只堪堪漏出一角让月辉洒向人间。

季衔青行到桥头,此处风大,烛火在风中飘动,明晃晃的,迷了眼睛。

靴子踩过细雪,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抬头看向来人,却辨不清是谁。

朦胧月色下,那人玄色衣袍更冷几分。风将檀香悉数灌入季衔青的鼻息,他忽然想起一位常常伏于佛前的故人。

再一晃眼,那故人从记忆深处行至眼前,烛火渐渐为他染上温度,他捏住季衔青的小臂,往上轻抬,光亮笼罩两人,就这样在长夜里辟出一片天地。

火光在眼波间流转,季衔青看清眼前的脸,喉间微哽,一时竟难言语。

“衔青,救我。”

季衔青闻言愣神,顾俞宴手一松,竟翻身倒进了河里。

永安桥围得水泄不通,顾俞宴被救上来时,脸憋的惨白,季衔青拍着他背咳了几口水,他索性倚着那手就大口喘气。

顾俞宴没从那股落魄劲里缓过来,眼见这么多人,这下是连魂也丢了。

煜亲王最好脸面,在燕州时被人撞见练剑后大汗淋漓的丑态,竟赌气再不练了。

还听说那日练剑的毯子外,东南西北各置了一炉熏香,在旁边侍奉的小厮回去后足足有三日都嗅不出任何味道来。

传闻不知真假,不过这回京第一日便掉进水里的蠢样倒是真真切切让胤都的人都看见了。

“你怎么回事?”季衔青没好气地问,他浑身湿透,这会也没有好脸色。

顾俞宴嗓子火辣辣的疼,好勉强挤出几个字,说:“吃醉酒了。”

季衔青白他一眼,刚欲开口就看见宫人打着一串灯笼来了,便不再多言。

宫人从两侧排开,其间走出一人,那人急匆匆上前,正是当今太子顾睿祁。

侍卫将众人遣散,周遭又安静下来。

“皇叔,”他招手,宫人急忙上前把顾俞宴扶起来,“季家三郎来求人,我还当没什么大事,有人来报我才知是你,怎的如此狼狈?”

“殿下,臣无事,醉酒失足本就惹人笑话,还劳殿下担忧了。”

“应当早些让鹿耳去寻你才是。”顾睿祁说。

“多谢殿下挂怀,也得多谢季家公子相助,不然今夜恐怕……”顾俞宴不再往下说,转头朝季衔青笑道,“这夜冷得很,先随我换身衣裳?”

“劳煜王挂怀,不必麻烦。”季衔青拱手行礼,端的是一个雅正。

太子殿下一记眼刀,那宫人立刻会意,夹着嗓子道:“无妨,太子殿下在蓬莱阁设了雅间,公子且就近换身行头再走罢。”

季衔青冻得手脚麻木,季尚霖的披风在他身上也是杯水车薪,思来想去也只能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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