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王府。
满院的花草枯黄,檐下冰雪堆积,还没有化透。早年间宅子赐下来,顾俞宴其实没住上几日,就往燕州去了,只留了几个年老的仆役不时打理洒扫。
现下人住了进来,虽说依然清冷,但总不至于太过荒凉破败。
顾俞宴躺在榻上,身下的被褥早被血浸染透彻,屋内熏了炉,临近床头就摆了三四个。
丫鬟小厮一盆一盆的从屋里抬水出来,不管如何擦洗,屋里弥漫了血腥味,怎么都去不掉。
白日里头那个名叫张景的太医,正撸着袖子给顾俞宴施针,后面站了的似是他的小徒弟,瞅着汗快下来了,就凑上来给他揩汗。
风见急得团团转,奈何自己只是个武夫也帮不上忙,就巴巴地守在一边。
本来晚些时候,煜王脸色回转,都能瞧见几分血色。哪知这会竟发起高烧,伤口也跟着出血。
屋内鸡飞狗跳,府外沸反盈天,活乱成一锅粥,真是再狼狈也没有了。
那些个白日里伤了死了的人的亲眷,眼下在煜王府外密密麻麻地跪了一片,嘴上哭喊着,眼里的泪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平日里再胆大包天的风见,此刻也如丧家之犬,屋内躺着那位生死未卜,能拿几分主意的苍野不在,偌大的胤都之内他谁也求不了。
就连求人都没个求法了。他几乎没哭出来,只是怕丢了主子脸面,这才堪堪忍住。
算不出那柱香烧了多久,风见总算听得张景长长舒出一口气,将方才施下的银针尽数收起,起身招呼身后的小徒弟收拾药箱。
“如何了?”风见见他有了动作,猛扑过来道。
“去寻纸笔来。”他捋了胡子,慢慢道。
风见急得上火,郁闷道:“到底怎么样你说句话呀?”
“诶呦这位小公子,我师父既然说去请墨宝,定是没什么大碍了,要给煜王殿下写个新方子。”那小子笑嘻嘻地上前,把风见扯开。
风见一听,嘴角一瞬就咧到耳朵根,着急忙慌地动身要去,出门前还不忘朝张景拜了几拜。
张景拿了笔墨,捏着胡子开药方,待他写完,他抬头对风见道:“伸手。”
风见伸手来拿,却被那小徒弟眼疾手快地按在了枕木上,等换手也把完脉,又见张太医提笔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些他看不懂的药引子。
“这两个方子你拿好喽,一剂是煜王殿下的,一剂是你的。千万别混了。”
风见点头道谢,随意瞄了一眼,问:“这个……黄连,是干什么的?”
眼看张景不答,他又只好看向那个小徒弟。
结果那人也是笑笑,并不理他。风见作罢,讪讪送两人回屋,又回来守在顾俞宴床前。
寒夜漫漫,他不知往炉里添了多少回炭,才终于捱到了天亮。
风见看新日升起,欢喜一阵,使唤人带着他夜里誊地歪七八扭的方子抓药去。忙完一阵,他便坐在台阶下面,忽而却又伤心起来,只好杵着下巴发呆。
他看檐下雨霖铃,看园中青砖石。
看着看着,竟有一人提袍跨门进来。
那人身影绰绰,着一袭天青长袍,挽一支白玉簪在发间。毛领攒动间,才得以瞧见他的容貌。
风见倏然如破云见日般开朗,竟看得痴了。来人行至跟前两三步的位置,他才忙站起来行礼。
“煜王殿下如何?”季衔青开口问道。
“殿下正发着热,意识不大清醒。”风见领人往里走,说道,“昨夜血崩,太医给瞧了。”
季衔青点头,又问:“外头的人呢,没叫人去管管?”
“还未禀报殿下,我等也不敢擅自决定。”
二人行至门口,恰有小厮抬了水盆出来,季衔青侧身避过,就见那小厮一脸惶恐地抬起头来,连摆摆手让他去了。
“让人搭几个火盆,再熬些热粥送出去。”季衔青跨进屋内,此刻正与风见面面相觑 。
“可……”风见微微张着嘴,歪头疑惑。
房内顾俞宴轻咳两声,声音嘶哑:“去吧。”
季衔青偏头看他,片刻后收回目光,却没能察觉自己的眼底早已浸满怜悯与苦楚。眼见那小孩跑没影了,他便抬手关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几盏蜡烛,顿时昏暗一片。
顾俞宴整个的躺在床上,被褥早些时候被人换过,屋内的香也熏过了好几遍。
“你来了?”顾俞宴开口都像耗费了半条命,声音干涩,哑的不成样。
“要喝水吗?”季衔青浅浅倒了小半杯,又往里兑点凉水才递过去,道,“你的人我见了,先用几天。”
“成。”
“外头说的那些,你也别急,先把身子养好了再想办法。”
“嗯,”顾俞宴顿了一下,答道,“也成。”
檐头化下的雪水淅淅沥沥,铜铃清脆。
见好半天季衔青也没个反应,顾俞宴就强撑着扭头去看。
眼前这人颔首垂眸,眉目隽秀,半个身子都罩在烛火的昏黄里。灯下看人,更添三分颜色,顾俞宴想不出这三分颜色添在哪里,只觉得唯有这点暖意,才堪堪将季衔青留在人间。
这好似谪仙一般的公子,却正俗不可耐地把玩腰上系的锦囊,似是觉察到别处投来的视线,这才舍得抬起头来。
目光短暂交汇一瞬,顾俞宴讪讪地撇头,去瞧他身后的黄铜福寿炉。
“忱安,”季衔青抬手覆上他的额头,嘴角噙了笑,“你是不是烧坏脑袋了?”
那双手白皙纤长,此刻有一只落在了顾俞宴额上,细细密密的凉意传来,他竟有那么一刻恍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