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岁肝肠寸断，泪流不止，连姜樾与她道别时，都只是呜呜应声。现在听到燕澜唤她，本想道“没事”，但张口就是泣声，无法成句，于是只得作罢，只继续哭。

头昏脑涨时，她又迷蒙中想起这许多年的过往种种，不禁悲从中来。

她刚进玉叶宫时被测出灵根纯粹，而后更是修炼迅速，宫内众人皆称赞，道她未来光耀宗门，飞升有望，道她和师兄冷持安是玉叶宫的两颗明珠，道师尊慧眼识珠。当时灵台峰与天植峰峰主亦对她十分青睐，天植峰峰主还常邀她去与峰主的女儿一同玩耍……可是，自从结丹后，一切都变了。

进入金丹期，容貌固定，人可辟谷。她那时感受身体的灵力，心中欣喜万分，以为那时是自己仙途的开始，却没想到，是一切的终点。

她的修为进展越来越缓慢，长期凝滞不前，将近两百年才从金丹前期修炼到后期。

这期间，多少外门弟子的修为都反超了她。虽然玉叶宫众人皆有礼有节，并不会当面嘲讽于她。然而，偶然路过听到的话语，或是惋惜，或是冷言，都如同利剑，刺痛她的内心。

师尊将她带回玉叶宫后，便长年闭关修炼，除了偶尔出关为她传送灵力，少有相处；师兄待她很好，但眼见师兄修炼进展如初，修为和自己已经是天差地别，她又怎么能随意去打扰他，耽误他的得道飞升？

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修为有限，寿限将至，又见魔修侵扰，心中郁郁已久。如今听闻自己母亲没死，但阴差阳错，居然到死不得相见，怎么能不痛苦？

燕澜见她低声泣泪，心里很不好受，但见劝她也无法，又想着哭出来也是种发泄方法，于是继续默默陪伴。

良久，戚青岁泣声稍断，微微从膝中抬头，却是哭肿了眼，好不可怜。

她见燕澜依旧在此，于是对他勉强笑笑。又感到眼睛肿疼，知道自己现在面容并非正常，于是偏过头，只依旧哽咽着说：“我没事。”

燕澜并未回答，只说：“我们回去吧。”

戚青岁依旧偏过头不去看他，但是胡乱点了点头，于是就要起身。然而，她现在身心俱疲，脚下不稳，差点栽倒。

“小心——”燕澜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如此，连忙去扶，将她搀扶着站了起来。他看她眼睛微肿，眼角泛红，于是并不敢松手，软了几分语气说：“师姐，我扶你回客舍吧。”

哭到没力气需要被人搀扶，戚青岁有些赧然，只能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距离客房的路并不远。戚青岁与燕澜、冷持安所住的客舍临近，才刚走至戚青岁所住的院子，恰逢冷持安从门中走出。

“师妹！”冷持安见到戚青岁被燕澜搀扶着，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又见她眼睛微肿，像是哭过，于是放轻了语气，问道，“这是怎么了？”

戚青岁哪里还有心力回答，又因为感觉到眼睛肿痛，猜自己现在面容难看，于是再次偏过头，不去看他，口中只说：“没什么。”

冷持安看她并不想说话，也不想逼她，于是看向扶着她的燕澜，见他面色也不似往常般温和，心中一沉，担心她遇到什么大事，于是正色对燕澜问道：“出了什么事？”

燕澜的手仍稳稳扶着戚青岁的手臂。刚才见戚青岁哭得那么可怜，姜樾只语焉不详地让他劝劝，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是她的伤心事……

只是，这些又为什么告诉冷持安呢？

燕澜只笑笑，摇摇头：“我也不知。”他又说：“冷师兄稍微让让，我扶师姐去休息。”

冷持安冷着脸，让了路。但他并未走开，只是跟在后面，也进了戚青岁的客舍。

燕澜将戚青岁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的脚凳上，看着她。戚青岁现在已经止住泪水，然而神色依旧怅然，垂眸不语，且哀且忧。

冷持安见状，走到床边坐下，看她这样，思忖着轻声说：“师妹，不管遇到什么，尽可以和我说。”

燕澜也轻声道：“是了，我与师姐既是同门，也愿意为师姐分忧。”

戚青岁忧心忡忡，神情不属，良久才回过神，看向二人。见他二人都一副关切模样，戚青岁的泪水又止不住地落下，如同用细丝连缀成的水晶珠子。她断断续续道：“我今日……知道我母亲……她当时没有死……”

听她断断续续将事情说完，冷持安脸色一变，说道：“可，师尊当年带你进入宗门的时候，不是说……”那个废弃庙宇里只有你一个幸存者吗？

戚青岁指导他想说什么，神色戚戚地看向他，回忆说：“当时，那座破庙，早已荒废，夜里又被魔修纵了火。魔修进去杀了许多人，母亲……母亲为了护我，挨了一刀，倒在血泊中。”

戚青岁闭了闭眼睛，继续说：“再后来，师尊过来了，杀了魔修，灭了火，救了我，将我带回玉叶宫。”

戚青岁再次看向冷持安：“我以为，她死了。可是，听说她还活着，后来因战乱逃命还去了灵晔宗。听说她一直都在找我，但是——”

戚青岁又失声痛哭：“两百年前……她一个普通凡人，又怎么可能等我到现在？”

凡人寿命短暂，修士寿命长远。明知本可再相见，却阴差阳错此生无缘。

“我连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戚青岁以手覆面，呜咽不止。

冷持安与燕澜闻言皆惊。

“师妹……”冷持安反应过来后，轻轻碰了碰她未遮盖眼睛的另一只手，轻声说，“别怕，别难过，我们一起找。我们去人间，一起找，好不好？我们会找到的，那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祭奠。”

燕澜见状凝思，也道：“之前才说要和灵晔宗两位道友一起去人间除魔。无论除魔卫道，还是寻找什么，我都与师姐同去。”

听到二人这样说，戚青岁感怀于心，又想到自己如今寿限三年，恐怕修为再无突破机会，不若趁着最后这段时间，和灵晔宗二人在人间除魔卫道一段时间后，便去寻找母亲坟墓。如果侥幸能找到，到时就死在母亲身边，下辈子再做母女；如果找不到，寻寻觅觅，行踪许多，也让人间的风将她的消息吹到母亲的坟前。

但这到底是自己的事，又何必麻烦他们三年？所以，她轻声道：“多谢。但，还是我自己去吧，不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