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提亲你不是答应了？”

“那时是酒醉胡言，现在已然拒绝了。”

“那…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难为情？为什么要觉得难为情？苏鸿晔有些疑惑，正准备问清楚，伽耶宁却猛地搁下碗筷，巨大的声响让在场都安静了一瞬。

“我忽然想起，熬药的火忘灭了。”伽耶宁面不改色地起身，“我走了。”

“首领那别扭性子诶……”

吃完晚饭，苏鸿晔包了些肉菜回到屋子里。屋里静悄悄的，阿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埋在膝中，纤细的身躯不自然地快速起伏着。

清浅的香气乍然浓郁，苏鸿晔意识到阿玖再次毒发，大踏步将他拥进自己怀中。

这一次阿玖却并未缠着他要听甜言蜜语，而是沉默了许久许久。遇上这个情况，苏鸿晔便知道了他有话憋在心中。

“怎么了？若是有烦心事，尽管与我说。”苏鸿晔关心地抚上他的额头。

阿玖眯起眼，他的眼神让苏鸿晔感到熟悉。似乎在失控的那一晚，他也曾用这样迷茫而疯狂的眼神看着自己。

“哥哥，好多人都在意你。”阿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止不住颤动，“我似乎……并不如他们厉害。”

苏鸿晔本做好了再一次动手的准备，听到这样的话，反而愣住了。

“……什么意思？”

阿玖与他对视，眼中的情绪依旧是迷茫与疯狂，但更深的情绪自眼底席卷而来，带着堪称绝望与乞求的意味。

……自卑。

“伽耶宁…很厉害，药、蛊、毒，若是他留在哥哥身边，肯定要比我厉害。我的手用不了银针，只能用魔剑，我会杀人，我杀了好多好多人，我杀了自己千遍万遍，但……我唯独无法救你。”

苏鸿晔静静地聆听着，没有打扰他。

阿玖的声音微微颤抖。

“而且……他明知道我心悦于你，却仍准备救我，他说他一视同仁，那我这些年为你做的又是什么？我叛出了威煌教，我憎恨与你作对的所有人，我杀了所有你讨厌的人……这样的我，究竟算什么？”

“如果他是好人……那我就是恶人吗？”

阿玖的喉头涌上哽咽，不知这是毒发引起的疯言疯语，亦或是他的真心之言。他捂住自己的脸，苍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阿玖，好人的定义……没有这么肤浅。”

苏鸿晔拨开他凌乱的发丝，试探着挪开他捂住脸的双手。阿玖的手一动未动，闷闷的声音自手底下传出：

“哥哥，你离开得太早，什么也没教我…这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苏鸿晔爽快承认了自己的不足，“那么现在，我要教你如何做一个好人。”

阿玖：“……怎么做？”他挪开了一根手指，缝隙中的眼睛浸着亮晶晶的水光。

“首先，一个好人愿意相信他人。”苏鸿晔放缓了语调，“你的生活里只有我，或许是因为只愿意相信我……既然如此，为何不试着找个愿意相信的朋友？”

阿玖移开手，眉目流露出费解的神色：“哥哥……你叫我背叛你？”

苏鸿晔诧异片刻后，终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阿玖啊阿玖。”苏鸿晔点着他的额头，“情之一字难道只能以伴侣相称？医者仁心，伽耶宁当然是个好人，但若是你多多了解，便会知道他并未有你这么想的那样完美无缺，你也并未如你想象的那样不堪。”

阿玖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从小便是。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若有所思地抿起唇，烛火将他的眼染成暖色。

“那么哥哥，你如果将伽耶宁视为友人，那么我呢？我又是你的何者？”

火光在眼中跳动着，阿玖从未显出如此执着而认真的神色。安静的屋内，烛花噼啪作响，似乎在催促苏鸿晔的回答。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苏鸿晔的耳廓染上浅浅的红，他不擅长讲露骨的话，词句在唇间碾转千遍后，也只能勉强吐出隐晦之言。

好在，阿玖听懂了。他安静下来，美到近乎艳丽的面庞此刻看上去竟意外的柔和。

“哥哥，哪怕只有这一句，于我而言也足够了。”

阿玖将一直攥紧的手张开，露出一粒墨色的药丸。

“你叫我去信伽耶宁……那么我便去信。”他盯着手上那一粒药，轻声道，“只要哥哥还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去做任何事。”

苏鸿晔：“你剩了粒药？”难以想象，明明阿玖的手上还有解药，他却一直忍耐到现在，宁愿发疯也不愿服下解药。

阿玖抿唇一笑：“我原先以为哥哥没了我也无甚关系，现在看来，哥哥没了我就像个撒赖的稚童一般，如何也不肯将我舍去——我当然要紧着我的命了。”

……不知为何，苏鸿晔有一种被耍了的憋闷感。

他将饭菜端到阿玖面前，语气硬邦邦：“吃饭。”

阿玖的嘴角勾勒出极小的弧度，他执起筷子，手指却在发颤，毫无血色的脸上连笑意都控制不住。纵然如此，他强捏着筷子，慢慢地把饭菜送进口中，艰难地咽下喉去。

苏鸿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接过筷子喂他。他沉默地坐在一旁，监督他一点点将饭菜用完，又替他掩了被子。

至少在此刻，阿玖只需要一份不被说破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