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伽耶宁故作轻松地转过身来，向他们摊开双手：

“喏，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

魏承生翕动了下嘴唇，这个故事有一个疑点，他不知道伽耶宁是否能看出来。或许伽耶宁看出来了，但他绝不会用这样大逆不道的方法。

为何墓山之外不见凝息草的踪迹？

纵然好奇，魏承生也知道不该问这个问题。他看向苏鸿晔，见大师兄正眺望着远方。

“你说墓上皆为凝息草，那方碑旁种的却是芍药。”

苏鸿晔的疑问让伽耶宁循着视线望去，露出了然的神色。

“哦，先祖中总会出现个不循常理的怪人。那是前代首领娄宁，十足十的怪人，特意叮嘱我们要在墓上种芍药，这样后代人看了，便会觉得他清新脱俗——是不是很有意思？等我走后，我也要像他那样种个与众不同的花。”

盛放在石碑旁的芍药红如胭脂，在满目白花中犹如美人额上的一点朱砂痣，格外显眼。这名为娄宁的前任首领，确实做到了口中所说的那样“清新脱俗”。

苏鸿晔收回了视线，他对凝息草并不了解，一时半会儿间看不出什么端倪。

“阿玖，你觉得如何？”他问起深受凝息草毒害的阿玖。

对于万药谷来说是良药的凝息草，对于外人而言却是毒药，闻着熟悉到令他作呕的气味，阿玖的脸色比往常更为苍白。

苏鸿晔的关心让他强打起精神，凝神望着四周，良久后摇了摇头：“我身上……”

他忽然住了嘴，轻飘飘地瞥了眼毫不知情的魏承生，换了口风，笑吟吟道：“这凝息草如此神奇，应当要多带几株回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正好拿来试药，做一些以毒攻毒的方子。”伽耶宁点头，目光在石碑间的凝息草上四处徘徊，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微微皱眉。

“近日凝息草怎么少了这么多？”伽耶宁拨开白花，看到整齐掐掉的根，有些纳闷地翻看着手上的出入记录，“拉孜爷爷眼睛不好了，村里头总有人瞒着他偷偷跑上墓山，想拿凝息草走出万药谷。”

魏承生心中一跳，他想起神色慌慌张张的穗禾，穗禾是万药谷的村民，可是却出现在了岭南，难道说…他之所以这么慌张，就是怕被伽耶宁发现偷跑出去？

“万药谷不允许村民出去吗？”魏承生掩住语气里的焦急，故作镇定地询问。

“原则上当然不行。”伽耶宁皱紧眉头辨认册子上的名字，“就算是向外出售货物，我们也是靠山外的商队。这里人人皆擅药蛊毒，都是万药谷代代传下的秘笈，若是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就不好了。”

那您当年还带着村民往外跑……魏承生总觉得伽耶宁的说法与做法并不一致，可单看他平静的神色，又觉得他似乎并未察觉。

“要是不想太显眼，应当不会一次性采太多草药，而偷跑出去又需要大量凝息草……这些天来得勤的村民都有些可疑，我去和他们谈谈。”

伽耶宁合上册子，却又犯了难。阿玖的毒亟待治好，但首领的职责却让他不得不在意村民的安危。或许是看出了他的难处，一直安静的魏承生忽然主动替他揽下了差事。

“前辈诸务繁冗，晚辈愿效微劳。”魏承生神情真挚，“只需按名册遍访乡民便可，正巧也能奉前辈之嘱，试行复元。”

“噢……也不是不行。”魏承生忽然而来的殷勤有些诡异，但伽耶宁十分受用，“这里家家户户都彼此知根知底，若是不清楚住处，随意找个人家问问就行。”

他将名单交给魏承生，上面果然有穗禾的名字，魏承生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苏鸿晔也看了眼名单。

“名单上人不少，你尚且行走不稳，还是需要人照顾。”苏鸿晔关心道，“承生，我与你一同去吧。”

“什…什么？”魏承生险些结巴，好在仅仅片刻他便调整好表情，另想了个计策，“那师兄不如与我分头行动，也好早些休息。”

苏鸿晔不疑有他：“那便这样办。”

魏承生费力地撑着拐子离开了他的视线，苏鸿晔总觉得师弟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倒不如说，走上这趟旅途的人，应该都是满怀心事。

很难讲清魏承生是个什么样的师弟，要说单纯无知，偏偏在话术上无可辩驳；要说心思深重，却并不深谙世道。明明是在深宫长大的孩子，他却呈现出与皇宫格格不入的矛盾性子。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会被送来燕跃门。

被放弃的皇子……这个名头听上去实在是太过悲切。魏承生刚来燕跃门时，总是装作面带微笑、行为举止大方，可要是谁同他多说几句话，他又会惶恐地躲在侍从后面。兴许在他心里头，总是觉得自己与燕跃门不过泛泛之交，就如同对待先皇、对待侍从一样，寥寥几句便可打发一场对话。

但苏鸿晔清楚，他的师弟师妹们都是重情重义之人。未央为了救人只身闯整座鬼庄；陈笙箫看着不着调，心里比谁都明清，却还是愿意舍命带着夏怀清回燕跃门；百话更是对他百依百顺，将他视为至亲之人。

所以他相信，那张总是浅浅微笑的面庞下，一定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赤诚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