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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计划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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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弘钧知道,自己这么问,祝思珩会生气,从她甩开他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那只手从自己掌心里抽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握紧。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一片落叶擦过,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走,再也抓不住。

他当然知道她会生气。那些话——那些关于靳言的、关于任务的、关于他早就该死了的、关于她为了他放弃了什么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她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

她不说,他从来不知道。

她说了,他才发现自己问得有多过分。

可是有些答案,不听她亲口说出来,他始终不会放心。

关于她当初在手术室里握着他的手、说出那个“永远”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关于她每一次挡在靳言面前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关于她每一次看着他、却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答案,他等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他怕的到底是她说出什么,还是她什么都不说。

尤其,关于靳言的事。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蜷缩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他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暗了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遮住了,再也照不进光。

他看着祝思珩离开,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他没有叫住她,没有解释,没有挽留。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窄窄的、再也照不进光的门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蓝姨的话。

因爱生怖,因爱生惧。

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他闭上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又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酸的,可她始终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用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如果你死了,对我的任务才是最好的。可是我救了你。我把自己的未来都给了你。你问我当初到底是因为靳言还是因为你——你不觉得,你问得太过分了吗。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不疼,只是钝,只是闷,只是割开了之后,那些藏在底下的、他从来不敢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灯。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没有血色。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无处可藏。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从他唇角慢慢漾开,很淡,淡得只是一道浅浅的弧线,可那弧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

他早就因爱生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从她笨拙地、生涩地、拼尽全力地靠近靳言的时候?从她在那个公寓里,红着脸告诉他“我恋爱了”的时候?还是从她在那个车里,被靳言吻了之后,连路都开不稳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一想到她曾经追过靳言,只要一想到那天公寓里她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告诉他她恋爱了的模样,只要一想到那个她连方向盘都握不稳的、慌乱得差点追尾的初吻——他的恐惧就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长出来,一根一根地缠上来,缠住他的心脏,缠住他的喉咙,缠住他的四肢,把他整个人都勒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今天晚上她挡在靳言面前的样子。

她背对着靳言,面朝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隔开了那两个男人之间所有的暗流。

她拉住他的手臂,那动作太急了,急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急得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的、压抑不住的轻喘。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慌乱、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闪躲,而是害怕。

害怕他不信,害怕他误会,害怕他会做出什么她拦不住的事。

她害怕的不是靳言会受伤,她害怕的是——他会动手。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地剜在他心上。

不是因为她护着靳言,而是因为——她怕他。

怕他会伤害靳言,怕他会做出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事。

她怕他。

这样的画面,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他失去理智。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过让靳言去陪靳怀远的。

那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他想过,在那个休息室里,在他看见她低着头、靳言的手还贴在她脸颊上的时候,在那个瞬间,他什么都想过。

他要让靳言消失,让那个纠缠她的人永远消失,让她再也不用挡在他面前,让他再也不用看见那些让他发疯的画面。

可脚底的疼痛让他清醒了。

那些碎玻璃扎得很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他不能。

不,不是不能,是不敢。

他不敢让她看见他动手的样子,不敢让她知道他想过什么,不敢让她更怕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脚。

纱布缠得很厚,从脚踝一直包到脚心,最外面那层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色。

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那些碎玻璃扎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喊疼;医生用镊子一片一片取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喊疼;麻药过了、伤口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的时候,他也没有喊疼。

可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疼了,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或许五号休息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又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不会靠近靳言,他知道。

她说过她是他的,她说过她会永远陪着他,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手是握着他的,心是在他这里的。

他信。

可是,这不代表他允许靳言一直纠缠她。

那些目光,那些试探,那些她挡在他面前时靳言看她的眼神……

他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次看见,都像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

杜玉禾,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的、像是早就计算好的笃定。

靳言只要和杜玉禾上床了,就永远也不可能和祝思珩在一起了。

因为,杜兆宏不会放过他。

那个把女儿当成筹码、把联姻当成跳板的男人,怎么会放过一个毁掉他计划的人?

而祝思珩,也不会再接受他。

她不会。她说过她是他的,她说过她会永远陪着他。

他信,可是他不想赌。因为他,赌不起。

他不敢赌她会不会心软,不敢赌她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那些她曾经追过的人,不敢赌那些他看不见的、她一个人扛着的、关于靳言的秘密,会不会在某一天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因爱生怖,因爱生惧。

萧弘钧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很淡,淡得只是一道浅浅的弧线。

可那弧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冷得像他脚底那些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这样,就没有“怖”了。

*

岳麓应酬了一圈,回到自己那一桌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

那盘清蒸鲈鱼表面的芡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边缘微微卷起,翠绿的葱花蔫在鱼身上,失了鲜活的颜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却没什么滋味。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身侧的两个空位上。

祝思珩不在,靳言也不在。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很轻,只是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祝思珩面前的碗碟还保持着有人用过的样子,筷架上的筷子搁得整整齐齐,碗里剩着几粒玉米和翠绿的蚕豆,被人刻意挑出来堆在碗边。

她走得很急,连把碗推开的功夫都没有。

他正想掏出手机给靳言打电话,边上一直坐着没怎么说话的家电商韦烁忽然侧过身来。

那人喝得满面红光,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凑过来的动作带着三分酒意七分热心,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岳麓听清每一个字。

“岳董,刚才松家和糜家那两个过来找麻烦了,”他朝靳言和祝思珩的空位努了努嘴,又朝宴会厅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松振澈那杯红酒,全洒你女儿身上了。靳总带着她去处理衣服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韦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又有一点点讨好岳麓的意思。

他拍了拍岳麓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多大点事,别往心里去”。

岳麓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韦烁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宴会厅那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松振澈和糜睿刚正坐在一张圆桌旁,姿态散漫,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松振澈手里还晃着半杯红酒,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

松家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岳麓太清楚了,他们能在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靠的不是什么真本事,是走了省里自然规划局的路子。

那些地皮,那些批文,那些别人跑断腿也拿不到的东西,松家总有办法弄到手。

可岳麓更清楚,松家私底下乱得很。

松振澈和他妻子各玩各的,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

今天带这个,明天换那个,从来没有人说过一句不是。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松家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得罪了他们,等于断了半条路。

而糜家是做海运的。

糜睿刚和松振澈是姻亲,两家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糜睿刚和松振澈一样,是出了名的爱玩,两个人时常勾搭在一起,今天你带路,明天我做东,在这圈子里也算是一景。

岳麓做餐饮娱乐,和这两家接触不多,平日里没有什么交集,只是他们的行事作风,他多少是知道的。

那些风声,那些闲话,那些传遍了整个圈子却从来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他听过,也信。

他只是不明白,松家和糜家为什么会来找麻烦。

靳言是炫兴的负责人,这一年势头正好,可他根基浅,背后没有什么大树,按理说入不了这两家的眼。

至于顾海青,她才刚回来,认识她的人都不多,更谈不上得罪谁。

岳麓端起酒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在里面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他正想起身去找松振澈要个说法,宴会厅的另一头忽然闹起来了。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湖面。

有人站起来,有人伸着脖子往那边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

岳麓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看见杜兆宏正站在他们那桌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他正和杜麟熙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肢体语言太明显了。

杜麟熙已经在往门口走了,步子很快,杜兆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往周围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岳麓的眉头又蹙紧了一分。

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问:“杜家那个丫头呢?”

又有人答:“刚才还在这儿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还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听见“杜玉禾”、“不见了”、“找了好一会儿了”这些字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预感。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水底下沉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靳言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屏幕上的“靳言”两个字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那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

他来不及去找松家和糜家的人要说法了,他再次翻出通讯录,找到“海青”这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同样,没有人接。

听筒里的“嘟嘟”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空,像是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着,越走越深,越走越暗,怎么也走不到头。

宴会厅的那头,杜兆宏和杜麟熙已经从侧门出去了。

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急,一个更急,很快消失在那些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岳麓站在自己的桌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靳言和顾海青一起不见了,杜玉禾也不见了,这三个人,一个是他二女儿,一个是他大女儿喜欢的人,一个是杜家千金,也是靳言的前女友。

前女友。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那跳动来得毫无预兆,从右眼的眼角开始,一下,两下,不疼,却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他抬手按了按,那跳动还在,一下一下,固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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