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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他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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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麟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萧弘钧那张从冷硬变得柔软的脸——不是那种在谈判桌上偶尔流露的、运筹帷幄的从容,也不是面对下属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的柔软。从眼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出来,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漫到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听着萧弘钧说的那些话。

那些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的、温温软软的话——“准备下班了”,“我现在就回来了”,“嗯”。每一个字都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家常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萧弘钧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起的那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只是一道弧光,快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道弧光从萧弘钧的唇角掠过,像是冰面下突然涌起的一道暖流,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他压了下去。

可那道光,刺得杜麟熙眼睛发疼。

因为他顿时就明白了父亲当初是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个决定。

他们都以为萧弘钧身边没有人。

这么多年,从源祺起死回生到如今如日中天,那个男人的身边干干净净,连一点绯闻都不曾沾身。

那些酒会上、晚宴上、各种推脱不掉的应酬场合,多少女人想靠近他,多少家族想把女儿推过去,他从来都是淡淡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地挡回去。

他们以为他身边没有人,心里也没有人,以为他是那种把所有的柔软都磨碎了、只剩一副冷硬壳子的人。

其实错了。

而且还是大错特错。

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人。

有一个他藏起来的人,有一个他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人。

那个人不在任何酒会的邀请名单上,不在任何花边新闻的版面上,不在任何人的猜测和想象里。

那个人被他藏得那么深,深到整个A市都以为他是一座孤岛。

可那个人是存在的。

此刻,就在这通电话里,就在他那句“宝贝”里,就在他那张从冷硬变得柔软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存在着。

那个人,是他的宝贝,是会让他露出那种笑容的珍宝。

而他和他的父亲,算计着把玉禾推过去,企图通过昨天晚上的事让玉禾嫁进萧家。

在这一刻,杜麟熙不敢想象,如果昨天他们成功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萧弘钧真的和玉禾发生了关系——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是快,是停,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的、连血都流不过去的停滞。

玉禾真的能嫁进萧家吗?

不会的。

那个男人不会让一个算计他的人留在身边,甚至有可能不会让一个触碰他底线的人活着走出那间休息室。

他只会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如果萧弘钧真的和玉禾发生了关系,这件事被电话那头的人知道……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冷,冷得他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做?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在脑海里把那个画面拼完整,不敢去推演萧弘钧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弥补、来掩盖、来让那个被他藏起来的人相信,这一切只是意外。

他只知道,那一定会比现在惨烈一万倍。

一时间,冷汗就从杜麟熙的背上刷刷滚落下来。

那冷汗来得太急,急到他根本来不及掩饰。

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淌,淌过脊椎,淌过腰际,把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他浑身发冷。

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椅子上,却觉得像是坐在一块冰上,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们,真的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差点掉下去,而不知自。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在走廊里敲响那扇门的时候,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笃定的表情。他想起自己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衣物,心里那点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想起那个被拖出宴会厅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的狼狈模样,想起自己当时端着酒杯,在心里笑他何必呢。

原来他和他父亲,和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并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都以为那把刀握在自己手里,都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摘到那颗够不着的果子。可他们不知道,那把刀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那颗果子也从来不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只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还以为自己在平地上。

杜麟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指尖冰凉。他的脊背还挺着,挺得很直,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撑着,撑着不让那口涌上来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东西,把他整个人都压塌。

他的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落在那张因为一通电话而变得柔软的脸上,落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他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能坐在这里,能听见这通电话,能看见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是因为他父亲还有几分薄面,更不是因为萧弘钧需要杜家做什么。

是因为那个被藏起来的人。

是因为那个让萧弘钧在电话里露出笑容的人,那个让他在这个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博弈的世界里,还能有一刻柔软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一道新学的菜,等着他回去吃。

而他杜麟熙,坐在这里,坐在这个男人的对面,只是因为那个人今晚想吃柠檬虾仁,只是因为这个男人要赶在七点半之前到家,所以不想在他身上多花一秒钟。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谬,又觉得庆幸。

荒谬于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切,在那个人的一餐一饭面前,轻得像灰。

庆幸于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终于还是落偏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算计有多高明,只是因为那个在厨房里等萧弘钧回家的人,恰好今天心情不错。

杜麟熙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乱糟糟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他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关于悬崖、关于刀锋、关于后怕的念头,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往后撤,撤到他看不见的深处,只在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刚才攥得太紧,指节还泛着白,指尖留着冰凉的触感,像是攥了一整块化不开的冰。

可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不是骤然消失,是很慢的、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移开了,留出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不是因为不冷了,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们活着从悬崖边上走回来了。

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萧弘钧挂断电话。

那动作很轻,只是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屏幕的光暗下去,那两个字——“宝贝”——沉进那片冷黑色的玻璃里,看不见了。

可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短,只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光,还挂在那里,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多看杜麟熙一眼,手指已经落在座机的按键上,直接拨通了内线。

座机那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随时待命的、惯常的沉稳:“先生。”

“把轮椅推进来,”萧弘钧说,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高了一些,不再是对着“宝贝”时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可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散尽的、被压得很淡的柔和,“送我回家。”

“是。”章宇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只是那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

内线挂断。

那一声轻响过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的喧嚣。

萧弘钧这才看向杜麟熙。那目光不重,只是很平很淡地落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不需要再花心思的事。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给什么画一个句号。

“回去吧,”他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结果告诉章宇。我希望,这场婚礼,越快越好。”

杜麟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滚动很重,重得像是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又重得像是在把那句“越快越好”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推下去,推到胃里,推到那团还在隐隐发冷的、乱糟糟的思绪里。

“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我会和父亲说的。”

萧弘钧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只是一颔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杜麟熙知道自己该走了。

能得到这样的一个结局,已经是很好了。

起码,杜家不会真的崩塌。

起码,他还能走出这扇门,还能站在阳光底下,还能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面对那些还不完的债、那些解不完的约、那些怎么都填不满的窟窿。

他站了起来。

那动作比他预想的要稳,膝盖没有发软,脊背还直着,只是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萧董,”他说,目光落在萧弘钧身上,落在那张已经恢复惯常冷峻的脸上,落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里,“我先告辞了。我会尽快安排。”

萧弘钧应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已经低下头,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动作从容,不急不缓,没有过多理会,甚至没有再看杜麟熙一眼。

那些文件被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很快就被合上的抽屉吞没了。

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杜麟熙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几步路不长,可他走得比来时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刚刚退潮的沙滩上,软软的,踩不实,可也不往下陷。

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终于从暴风雨里活下来的、还有些摇晃的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章宇正好推着轮椅走过来。

那轮椅很轻便,银灰色的框架,座椅是深色的皮质,看起来低调又妥帖。

章宇的手搭在椅背上,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在杜麟熙推开门的那一瞬,停在了门口。

章宇看见他,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杜先生。”

杜麟熙点了点头,也打了声招呼。

他不敢多占用时间,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萧弘钧赶着下班回家。

那个男人赶着回去吃一道新学的菜,赶着在七点半之前到家,赶着回到那个他藏起来的人身边。

他侧身让开,看着章宇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那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毯,无声无息,像是一道影子滑过去。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那扇门,走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过那部他上来时对着墙壁练笑容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面上的、模糊的倒影——嘴角没有笑,眉头也松开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荡荡的平静。

章宇推着轮椅来到萧弘钧身边。

萧弘钧站起身。那动作比他坐下时慢了一些,右脚的脚尖先点地,试探了一下,确认那力道不会让伤口裂开,然后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坐进了轮椅里。

那动作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坐下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章宇从轮椅后面拿出那条薄毯,展开,那毯子是深灰色的,边缘收得整整齐齐,折痕还很明显,像是刚拆开不久。

他弯下腰,把毯子轻轻盖在萧弘钧腿上,从膝盖一直盖到脚踝,把那只缠着纱布的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萧弘钧微微蹙了一下眉。

那蹙起很轻,只是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目光落在那些折痕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更不习惯坐在轮椅上的时候,腿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他想让章宇把毯子拿走,那话已经到了嘴边,堵在喉咙里,正准备说出来。

章宇直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照本宣科的、可又分明不是背台词的语气:“这是祝小姐让人送来的,说遮掩一下,露着脚不好看。”

萧弘钧的眼眸颤了颤,目光重新落在那条毯子上,落在那些折痕上,落在那些被人仔细叠好、又仔细盖在他腿上的、妥帖的褶皱里。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很淡,淡得只是一道浅浅的弧线,可那弧线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亮着。

“嗯。”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的声音。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那条毯子的边缘,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折痕。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扶手上,脊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章宇推着轮椅,朝门口走去。

那轮椅碾过地毯,无声无息,萧弘钧坐在上面,腿上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膝盖以上的一截深色裤腿。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进暮色的窗户上,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天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很淡的、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光。

*

杜麟熙离开源祺以后就直接回了公司。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父亲没有催他,这反而让他心里更沉了一分。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冷白色的数字从B2跳到1,从1跳到5,从5跳到10,每跳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的闷。电梯门开的时候,那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司氛围很不好。

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了几度,有好几盏没开,大概是行政部的人忘了,又大概是故意不开的。

那些平日里踩着高跟鞋、端着咖啡、笑声清脆的前台小姑娘,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有人低着头翻文件,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页,手指停在同一个地方,半天没有动过。有人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数字绿得刺眼,把那张脸也映得发绿。还有人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攥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杜麟熙没有多看旁人,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可他走过的地方,那些低垂的头抬起来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去。

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又不敢多看的怯意。他们想知道什么,又不敢知道。他们等着什么,又怕等来的那个结果。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最高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壁面上——领带还系着,衬衫领口却松了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枚小小的、冰凉的纽扣,又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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