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轻声应了一句。
转过身,他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玄关,背靠着门,面颊还红着。
萧弘钧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种餍足的东西:“来,帮我系围裙。”
祝思珩看着那只手,看着他那副“你不来我就不动”的赖皮样子,看着他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里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带着她往厨房走。
厨房的灯亮起来,暖白色的,照着料理台上早已备好的食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是知道他们今天会回来。
萧弘钧包的小馄饨进步了很多,从前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今天晚上没出现过了。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不知道。
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到现在这样,规规矩矩的,和店里卖的没什么两样。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事,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变了。
蛋黄鲜肉小馄饨一人一碗,汤底是清亮的,撒了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因为是祝思珩生日,他给她煎了一个鸡蛋。
两个人一起用餐,没有开灯,厨房的光从半开的门里漏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斑。
馄饨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又散开。
她吃得慢,一个馄饨要咬两三口才吃完,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很细很细的瓷响。
等用餐结束了,萧弘钧主动端起两个人的碗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轻响混在里面,从厨房里传出来,听着很家常。
祝思珩怀着孕,人容易疲惫,就坐在沙发上等他。
沙发很软,靠垫是羽绒芯的,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她把脚缩上来,整个人蜷在沙发角上,脸靠着靠背,看着厨房那扇半开的门,看着暖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看着他偶尔经过门边的影子。
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东西在往下坠。她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上了。
那困意来得很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厨房那扇门缝里的光,和他从门边经过时一闪而过的影子。
等她不知不觉快睡着的时候,萧弘钧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她的轻柔:“宝贝,醒醒。”
祝思珩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黄。
屋子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萧弘钧关了,客厅里只有茶几上那一小片光在亮着。
她面前放着一个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上面铺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草莓,边缘裱着简单的花边。
蛋糕上面插着蜡烛,烛火明明灭灭的,在空气里轻轻晃动,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忽明忽暗。
那光映着萧弘钧的脸,映得他眼睛尤为明亮。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像是盛着两汪很浅很浅的水,水面上漂着碎碎的、金色的光。
他就坐在她身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烛火的暖色。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很轻很柔的弧线:“宝贝,生日快乐。快点许愿吧。”
祝思珩有些惊喜,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烛火,看着他那双被火光映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听话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烛光透过眼睑,在她眼前铺开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在心里许了一个愿,一分钟之后她才睁开了眼。
低下头,她把蜡烛吹灭了。
烟气细细的,在空气里绕了一下,散了。
萧弘钧起身去开灯,暖白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茶几上的蛋糕、沙发上的靠垫、她蜷在沙发角的脚,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
“你的生日礼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泄露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祝思珩接过,打开。
盒盖翻开的那一瞬,灯光落在里面的项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粉钻被切割成同样的形状,密密地镶嵌在一起,从细链到吊坠,每一颗都在灯光下轻轻地亮着,不是那种耀眼的、咄咄逼人的亮,是很安静的、像是藏了很久的、终于等到有人来戴的亮。
祝思珩有些惊讶他会送项链,而且看起来价格不菲:“谢谢。”
萧弘钧拿过项链,指尖捏着那细细的链子,粉钻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碎碎的光:“我给你带上吧。”
祝思珩点了点头,侧过身,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
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几缕碎发垂在那里,细细的,被灯光照成浅褐色。
萧弘钧的指尖碰到她的后颈时,她感觉到那指腹是温热的,带着薄茧,从她皮肤上轻轻擦过,把碎发拨开,把链子搭上去,扣好。
所幸她今天穿的不是高领的羊绒衫,而是一件V领的毛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项链戴在脖子上,粉钻正好落在锁骨下方,衬得她的颈子更秀气了一些,那截白在粉色的映衬下,像是被灯光照透了,连细细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萧弘钧戴完项链,双手从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放在这个拥抱里。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侧,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的腰还是那么细,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大半。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环着,像环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祝思珩僵了一瞬,在他的手环住她腰部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弦,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萧弘钧并没觉察到。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在她侧颈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在她耳后那缕碎发垂落的弧度上,在她因为他靠近而微微加快的呼吸上。
他低下头,吻在了她的侧颈。
那吻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他的呼吸落在她下颌上,炙热的,带着一点压抑了太久的、沙沙的喑哑,烫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
“宝贝,”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又很重的东西,“我的思珩。”
祝思珩靠在他的怀里,仰着脖子,任由他的吻细细密密地从侧颈移到下颌。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又舍不得离开的缠绵。
她的睫毛垂下来,覆在眼睑上,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唇角,痒痒的,让她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弘钧。”她叫他。声音有点抖,但不明显。那抖动从她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被她压住了,压成一声很轻的的尾音。
萧弘钧的手已经滑进了她的衣服里,指尖从她腰侧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经过她平坦的小腹。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明显的感觉到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硬了一瞬。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移开。
他感觉到她的腹部绷得有些紧,他以为她不愿意。
他低下头,咬了咬她的唇,力道很轻,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直接问出口的问题:“可以吗?”
祝思珩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看着他因为等她的回答而微微屏住的呼吸。伸出手,摘掉他的眼镜。
那副金丝边眼镜在她手里,镜片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
她把眼镜放在茶几上,指尖收回来的时候,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轻点吧,”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有点累。”
他应了一声:“好。”
萧弘钧伸手把她抱起,朝着卧室走去。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托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那条粉钻项链在她锁骨下方轻轻地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萧弘钧把她放在床上,床垫微微下陷,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在床头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条项链从她锁骨上滑下来,落在枕边。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她。
床头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笼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那一片属于他的暗色里。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道很轻很轻的弧线。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眉心。
祝思珩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亲吻和呼吸。
那呼吸落在她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她太熟悉的雪松气息,和长途飞行后残留在衣料上的、异国的清冷。
他的唇在她眉心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鼻尖,落在她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他伸手扯掉领带,那动作比平时急了一些,绸缎从指间滑过,发出很轻的窸窣声。解开衣扣,一颗,两颗,三颗,衬衫敞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的亲吻从她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逐渐变得急切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怕碰碎什么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滚烫的渴。
祝思珩伸手抱着他,掌心贴在他后背上,感觉到那下面结实的肌理和滚烫的温度。
他的皮肤是烫的,像是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烧了一遍,那热度从她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涌,涌到心口,涌到脸颊,涌到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软得使不上力。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蜷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脊柱,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了一瞬,然后吻得更深了。
萧弘钧在她的肩膀和颈间落下一串红痕,像是重新标记了自己的领域。
那力道不重,却足够留下痕迹,每一处都停得比她以为的要久一些,吮得比她以为的要重一些。
循环往复,不厌其烦。
他从前就是这样,每一次久别重逢,都要这样一寸一寸地确认,一寸一寸地收复,像是在用嘴唇告诉她,这里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这里每一寸都是我的。
她从不躲,也躲不开。
可今晚,有什么不一样了。
衣物一件件从床上滑落。毛衣、衬衫、西裤,一件一件地被推到床尾,滑到地板上,堆在那里,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她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不觉得冷,只有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反而显得格外烫。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绷着,只是本能地、在每一次他深入的时候,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偏一下,躲一下。
萧弘钧很明显的感觉到祝思珩似乎在紧张些什么。
他吻她颈侧的时候,她的肩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不是痒,是躲;他的手滑到她腰侧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瞬,不是紧张,是屏住;每当他激动得无法控制、力道重了一些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得闪躲。
那种闪躲很细微,像是身体控制不住地想逃,却又没没被他抓回来,牢牢地禁锢在身下。
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扎在他心口上,不疼,可他知道了,它在那里。
他猜测是不是他不在的这个月里,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的事。
这样的感觉从国土资源局门口见面的时候就有了。
她靠在他肩上说“我也很想你”的时候,语气比从前软,可那软底下,有一层他听不太真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
她挽着他手臂的力道比从前紧了一些,可那紧里面,有一丝他读不太懂的、像是怕失去什么的慌。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让他变得敏感多疑。可现在,在她身上,在她这些细微的、藏不住的闪躲里,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可是路桦虎那边传来的讯息显示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问题。
每天的汇报他都看了——去了岳家老宅,陪岳问筠堆了雪人,和董雨湫去了商场,在日料店吃了晚饭,然后回家。
没有异常,没有不该见的人,没有不该去的地方。
路桦虎不会骗他,那些报告也不会说谎。
可她的身体在说谎。
她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事发生了,有什么她还不想让他知道的事,藏在她每一次闪躲里,藏在她每一次屏住的呼吸里,藏在她每一次不经意地逃离之中。
他吻着她,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不让她再躲。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侧,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急促不是因为情动,是因为紧张。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没有往下,也没有移开,只是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下面微微绷紧的肌肉,和那比平时快了一些的、细细的颤抖。
一时之间,他想过很多原因。
是靳言?他们私底下有联系?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只是一瞬,他很快松开了。
不会的。
她不会。
他吻着她的颈侧,感受着那下面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
是宗寅?他还不死心?
这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停留就把它按下去了。
宗寅已经回P市了,丁家的事够他忙一阵子的,他没有精力、也没有胆子再动什么心思。
是岳问筠?岳麓?董雨湫?甚至是……他们单位的某个人?
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又都站不住脚。
他知道她身边的人,知道他们的背景、他们的动向、他们和她之间的距离。
路桦虎的汇报他一字不漏地看过,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值得她这样紧张,这样闪躲,这样在他怀里、在亲密的时候,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躲避他的亲热。
伴随着她破碎的呻吟,那些猜测化为了焚身的火焰,让他心底有些焦躁。
那焦躁不是对她,是对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她藏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他的吻重了一些,牙齿磕在她锁骨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手指在他背上攥紧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亮亮的,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让他看见。
到底是什么?让她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