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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线牵回忆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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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汌汌,你告诉娘,是不是他逼的你?”

屋内,庾怀茵开口质问。

昨日撞见那一幕时,她强忍着才没有当场现身。今日特意把庾择谙留在药馆,她不能再装作一无所知。

庾汌站在他面前,他其实早做好了被庾怀茵发现的准备,但没想到这么快。

庾怀茵情绪还算自持,眼底泛起红:“汌汌,你老实和娘说,是不是他逼你的?你并非自愿,对不对。”

“不是。”庾汌回话,“谙谙没有逼我,从头到尾,是我先动的心。您要怪,就怪我。”

“庾汌!”庾怀茵吼了出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科考在即,前程似锦,多少好人家等着你。你偏偏要和一个男子,还是你弟弟,纠缠在一起。你让旁人怎么看你?你让全镇人怎么看我们一家?”

庾汌沉默片刻,道:“娘,旁人如何看我,我从来不在乎。”

“你不在乎?”庾怀茵抬手指向他,指尖发颤,“你读了那么多书,你学了些什么?啊?你告诉我,你学的那些礼义廉耻,全都喂了狗吗?”

庾汌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娘,正因为读了那些书,我才更清楚自己的心意。”

庾怀茵怔住。

“经史上写的是礼义,是纲常,是世俗规矩。可书上还写了人这一生,有所为,有所不为。写了心之所向,不可欺,不可负。写了世间万般皆可避,唯本心不可避。”

庾怀茵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的药罐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到处都是,“我供你读书,供你识字,送你进万书馆,让你跟着镇上最有学问的先生学经史、学礼义。是让你明事理、考功名、光宗耀祖的!不是让你拿来当忤逆的借口!”

“我若连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都认不清、守不住,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我若因世俗眼光、因旁人议论,就推开谙谙,那我才是辱没了这些年读的圣贤书。”

庾汌跪下,脊背笔直,“娘,您怪我,赶我走,不认我这个儿子,我都认。但我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开谙谙的手。我可以不要功名,不要前程,不要别人口中的体面。我只要他。”

庾怀茵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年。

十年她都没忘,她牵着两个孩子从小田村里走出来,身上没几个铜板,娘家没了,兄长连门都没让她进。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拖油瓶,在清枫镇一家一家敲门问要不要雇个大夫,被人白眼翻了多少回,她记不清了。

冬天没有炭火,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们,手脚冻得生了疮,烂了整个冬天。

她凭自己的医术,在清枫镇一点点站稳脚跟。最初镇上的人叫她“那个寡妇”,后来叫“庾大夫”,再后来,人人见到她都客客气气喊一声“庾娘”。

她花了十年,十年才把这个名字洗干净,让她忘了自己男人是怎么死的,忘了那些风言风语。

对庾择谙,她不奢求让他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他能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她可以勉强忽视这张脸。她将所有的期盼都压在庾汌身上,她希望庾汌有出息,让她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样她好歹还能告诉自己——她这辈子没白熬。

可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她好不容易拉扯长大的,一个养子和亲生儿子,搞在了一起。

她好不容易爬到今天。好不容易。全完了。

“……”

“娘。”

“娘?“

庾择谙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看着眼前正低头整理出诊用品的少年,那张酷似许糠的脸,每次看到都在提醒她那段不堪的婚姻。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好好待他了。

今日她深知庾汌与同窗约定,往万书馆相聚,归家许是半夜。

庾汌只是一时迷途,是少年人一时冲动。她必须拦住,把他拉回正途,不能让他一错到底。

庾择谙心中欢喜,庾怀茵愿意带他一同出诊。能求她上门诊治的往往都是重症病患,这类病例在药馆难得一见。他暗自觉得,是自己连日刻苦,终于被母亲看在眼里。她愿意带着他,让他学习更多医术,救治更多病人。

他笑着说:“娘,我定不负你所望。”

散了学堂,庾汌因与庾怀茵对峙完,心底有些不放心,便与同窗改了约定,往药馆赶。

到了门前,今日药馆关门得异常早。

他沿路往家走,暗自盘算,若是庾怀茵为难了庾择谙,他便带弟弟私奔。绝不拖累母亲半分名声,所有世俗非议、流言代价、因果后果,统统由他们自己承担。

早在他对庾择谙动心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想好往后所有退路。无论母亲应允与否,他都会拼命挣下前程、攒尽荣华,护着母亲安度余生,让她这辈子再也不受半点苦。

可推门归家,屋内漆黑沉寂,无半点灯火。

家中空无一人。

他有些慌了。

他转身奔出门外,向邻里四处打听,方才得知消息——庾怀茵带着人,往南山方向出诊去了。

庾汌低声道谢。

出诊?

往日登门问诊、进山采药,从来都是他陪着母亲同行。出山多重症险症,打下手都是极费心力,尤为复杂。母亲向来谨慎,今日却偏偏独自带着庾择谙前往深山。

他说不清心底是喜是忧。

大抵是些许宽慰,至少母亲愿意带着谙谙历练,是真心想教他医术、认可他的勤勉。

可天色逐渐沉暗,他思索片刻,折返家中取了灯笼,朝着南山深处走去。

他要去接他们。

一路向南,山路蜿蜒崎岖,天光越来越暗,周遭林木幽深,渐渐入了深山腹地。

行至一片密林之间,庾怀茵停下了脚步。

一路跋涉,庾择谙额间早就满是汗珠,心底却满是雀跃,只想好好表现,不辜负母亲的期许。

见母亲驻足,他也立刻停下脚步等候吩咐。

“谙谙,你往前方再走一里地,山中有一户人家有着我们急需的药材,你去取来,我在此处等你。”

庾择谙点头,放下肩头药箱:“好,娘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着,就往深处大步走去。

庾怀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唇瓣轻轻颤动,似有言语欲说,最终却尽数咽下。她默然转身,径直离去,连地上的药箱也未带走。

庾择谙走了约莫一里地,周遭尽是荒草密林,没半分人居的痕迹。

他本想歇息片刻,可一想到母亲还在等他,便咬牙加快脚步继续深入。

骤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斜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他摔躺在一小方平整的松叶地上,睁眼,是交错的松枝竹影,中间漏出小片夜幕,漫天星辰遥遥垂落。

他喘着粗气,膝盖被碎石擦伤磨破,火辣辣的疼。勉强撑着地爬起来,腰侧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垂眸望去,一条花色眼镜小蛇正迅速窜入草丛。他瞳孔一颤,手脚冰凉发软,这林子有毒蛇,娘还在林外,定然凶险。

他死死咬着牙关,忍着剧痛连滚带爬狂奔。

“娘……娘快走,山里有蛇!”

声音也喊不出,荆棘划破脸颊,摔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拼尽全力爬起。

浑身虚软无力,眩晕感席卷上来,混沌之间,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然被咬了。

慌乱奔逃间,他迷失了方向,根本分不清来路归途,连方才狂奔的方向是对是错,全然不知。

“真是晦气!这破山里连只野鸡都打不到!”

锦衣华服的袁富贵骂骂咧咧带着一众下人往山下走。此人嗜好玩猎寻乐,今日专程进山寻野味,却一无所获。

恰好撞见独自独行的庾怀茵。

袁富贵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空手而行,并无进山采药的模样,“哟,这不是庾娘吗?夜深露重,孤身一人待在深山里?”

庾怀茵脚步一顿,没料到深夜深山还会撞见旁人,她面色淡然:“听闻南山藏有珍稀灵药。袁公子知晓,我行医之人视药如命,得了消息便上山探寻,只是今日运气不佳,一无所获。”

“这有何难?”袁富贵挑眉,笑意晦暗,“庾娘若是开口,我手下这么多人,帮你寻遍整座山又有何妨?”

庾怀茵只觉心底一阵翻涌反胃,不愿与他多言,随便寻了个借口,转身快步拐入另一条僻静小路。

袁富贵望她仓促的背影,低低嗤笑一声,“故作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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