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上轿那会儿,贺曦都觉得这像是一场梦,直到自己的手被人珍之重之地握住,盖头下是一个人挺拔的身姿。
这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结婚了。
红烛高照,帷帐缠绵,有人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露出了张被喜服映的格外明艳的脸。
“殿下……”贺曦情不自禁喃喃出声:“我……”
“殿下?”宣昭执起交杯酒,听到这个称呼笑看向她:“夫人这样唤我吗?”
贺曦被她看的头皮一麻,宣昭今日也穿着红妆花嫁,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喜服给她脸上多添了一层艳色,笑起来格外惊心动魄。
贺曦试探着换了称呼:“夫……夫君?”
宣昭一蹙眉,仍不满意:“不好,君这个字眼太生分。”
那我能叫你什么啊?
宣昭看了贺曦一会儿没忍住笑了,将交杯酒递给她:“夫人唤我昭昭吧。”
“昭……昭……”贺曦被她笑得脸红:“我不太会喝酒……”
宣昭当然清楚,她前世就没见过贺曦喝几次酒,每次喝多了都会醉的一塌糊涂,迷迷糊糊地趴在她身上嘟哝着要保护她。
是贺曦平日里根本不会露出的柔软,就像她从不在其他人面前喝酒一样,宣昭总会小心地抱住她,就像抱住一捧蜜一捧清寒夜晚里唯一的温软,听她颠三倒四地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亲昵。
宣昭每一句都会应,尽管她清楚贺曦总是醉的有多厉害,清醒后忘得就有多干净,徒留已经被招惹了个彻底的人兀自守着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梦。
不过,这样倒是也方便宣昭一而再再而三的占便宜。
“我知道,放心,这酒不烈,夫人少喝一口走个过场算了。”
贺曦不疑有他,不过交杯酒贺曦不想只是走个过场,闭眼与宣昭一同饮尽。
确实不烈,酒液滑过咽喉,只带出了些微热,她却有些醉了。
这酒……味道怎么那么古怪,有股……血腥味……
贺曦迷迷糊糊地想,眼前层次分明的殷红突然就糊在了一起,直到察觉有人俯身抱起自己,她才推拒了下。
“我不碰你,”宣昭的声音响在耳侧,柔和而安定,带着不易察觉的偏执:“只是带你去睡觉……”
一切在贺曦眼中旋转成了黑色,宣昭将昏睡过去的她抱在了床上。
“曦儿做了那么久的长公主,怎么还是不会喝酒呢?”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句带着笑意的话飘过耳际。
宣昭将为她散发去簪,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转身执起两个酒杯,淡漠地扫了眼被喝空的杯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同命咒成了。”
同命咒,取两方心头血双向同命,取一方则单向殉情。
宣昭的心魔都被她此时的疯样吓得收敛了回去。
贺愉在一旁作壁上观,啧啧两声:“真是疯子。”
说起来,当初宣昭穿进来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因为与这个世界存在天然的隔绝,宣昭其实一直都入不了道,修不了仙。
贺愉当时眼看着自己这位宿主心急的呦,差点就去走歪门邪道了,心里也跟着慌。
但慌有什么用,能不能修仙不就是看天赋的吗?
本来都要认命了,偏偏这个时候,宣昭得了无情道,贺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摸不准是哪出了问题。
再到后来天道下场,贺愉才明白,无情道是天道的安排,宣昭对贺曦的心意已经深种,只是她自己没察觉。
要是宣昭修了无情道,她在这条路上走的越远,她就越难发现自己的心意,再解禁魔谷逼贺曦死在宣昭眼前,宣昭一定受不了,殉情发疯都有可能。
这时候天道再趁虚而入,魔谷,贺曦,宣昭,三个心头大患同时解决,天道这一手打的,可真是好算盘。
贺愉叹口气,只是这个天道找谁合作不好,偏偏找了穆明,呵,那姑娘可是个谁都不服的主,表面言笑晏晏,背地狠狠捅了天道一刀,逼得天道放弃大好局面从头再来。
这么说她还得谢谢穆明,只是……这人现在都还在用着穆兴的壳做坏事吗?
贺愉摸了摸下巴,何必呢,她分明那么恶心她兄长。
但穆明不在贺愉眼前她也没法问,只能看着宣昭。
宣昭轻理贺曦的头发,看贺曦迷迷糊糊地去蹭宣昭的手,这让宣昭浑身一僵,不再想动,任着贺曦乱蹭,最后索性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她。
贺愉看的不住感叹,这就是情种吗?
宣昭两世修无情道走火入魔还真是不冤枉啊,她为什么不尝试着自己去开创一条痴情道,绝对能登峰造极。
哎不对,贺愉认真研究了下这个世界的修仙法则,求而不得,执迷不悟者为执念所困,即生心魔,魔道好像……就包括痴情道。
贺愉屏幕上冒出了个大大的无语表情,那宣昭也还真算是得其所了。
宣昭抬起手,看着指尖冒出的黑气,攥紧五指,她本以为自己是在宫变中被乱军扔进魔谷内,受邪气影响再加上之前在魔谷里被前世的种种勾起妄念才入的魔。
可如果贺曦才是长公主,才是那个……宣昭手指死死嵌入皮肉,如果贺曦才是真正被丢入过魔谷的人,而且自那之后依旧走着苍生道,那说明魔谷的邪气不是罪魁祸首。
那她重来一世依旧是走火入魔,原因是什么?
这么说来,修士中,唯有无情道一脉,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惊才绝艳者,她和穆兴,都在修炼途中走火入魔。
虽然两人都是执念深重,说是走错道了也合情理,那其他人呢?
贺萱宣棹均不得善终,贺谦为贺誉陷害而亡,难道无情道还和什么不得善终的厄命绑上了?
会不会是……无情道本身,有问题呢?
无情道,在仙门百家中一直是最容易失败出问题的仙道,用贺愉的话来说,就是挂道律稳居各仙道榜首。
这条路提升的快,但太极端了,断情绝爱,以置身事外的态度权衡利弊,护佑苍生。
可人非草木,就算能做到为人处世公正无私,又怎么可能全无私心呢?
大概是因为在这条路上碰壁的人太多,现在仙家甚至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相当完善的重修体制。
直至今日,曾经盛极一时的无情道基本只留下了束之高阁的陈年古籍,以至于那些仙家前辈看跃跃欲试想碰碰无情道这个壁的的仙家小辈,简直像在看失足少年。
而宣昭就是他们劝失足少年迷途知返的典型反面案例。
她之所以得此“殊荣”的原因不是她位高权重,而在于她不仅修失败了,还因此入魔入得不知悔改,如果不是贺旻林羡竭力担保,加之她身处高位无人敢轻举妄动,宣昭现在早被封死在除魔阵里了。
仙家前辈有很多是见过这位长公主意气风发,斩妖除魔的英姿,都对此倍感唏嘘。
无情道失败入魔的不是没有,但像她这样执迷不悟,直至招来天罚的委实少见。
天罚……天道……
宣昭突然冷笑了下,贺曦已然睡熟,宣昭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从柜中取出了自己的仙剑。
此剑从剑柄往下一寸处就已经断裂,只在断口闪烁的锋芒间依稀透出过往的攻无不克,通体全黑,只在剑柄上刻有一个艳红的“夭”字。
这字的走势缠绵婉转,同剑本身的气质大不相符,使得这股柔情似水反成了诡秘妖冶。
贺愉用她的机械手“啪嗒”打了个响指,封禁彻底破除,藏着过往的神识丝丝缕缕蜂拥而出,一点点融进宣昭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