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人谁不是疯子!”穆明挥袖脸色阴沉地反驳:“我父兄理所当然地抢夺我的财物,那是我一点点挣来的。
我去求的每一个商机,都得是我陪着笑,卑躬屈膝地去和那些大腹便便的人喝酒喝到吐。
可传到外面,没有人给我辩护,我的父兄带头造我的谣,他们都说我这都不放手,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去那种地方就是自甘下贱!被骚扰了就是活该!就是我自找的!”
穆明一句一句,字字泣血,然后冷笑:“可你有听过有人骂他们是疯子吗?
反而是我,因为杀了父兄,亲手一根根剁掉所有作乱者的手指,一根根拔下他们传谣的舌头,而被人视为疯子。”
穆明笑起来,莫明顿时无言地看着她,穆明笑够了,抬头对莫明说:“你看啊,这世上的道理就是如此,对于那些根深蒂固到熟视无睹的恶行,就视为理所应当。
而备受欺压的人一朝反抗,他们就会惊惧地骂她是异类是疯子。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从没有觉得你杀他们是错的,”莫明垂着头开口道:“只是……”
穆明冷冷地说:“只是你和他们一样认同人只能爱屋及乌,而不能因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而对整个世界产生恨意吧。”
两人相对无言,穆明将头回身抱起贺曦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处,须臾才轻笑道:“我年少时不知分寸,曾在很多人面前都说过类似的话,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骂我是疯子,说我是异类,指责我,批判我。
他们每说一次,我就更恨一分,我就更坚定一分,可你写的不错,莫明。
我唯一一次动摇自己所选的路,就是遇到贺曦的时候。”
莫明静静地听着,穆明突然问她:“你猜,贺曦听完我说的这些话,她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穆明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底的偏执与柔情交织在一起,撕扯缠绵,难舍难分。
“她说,所以……你曾经遭受过不公和欺辱,并且至今都未曾成功讨回公道吗?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可以帮你。”
前世贺曦和穆明同去事发地谈判,穆明被贺曦的那一番话怼的心里郁气横生,打定主意要寻她的麻烦。
月明星疏,案发地是个普通小乡镇,依山而建傍水而居,每到晚上就会有星星点点的萤火从树林一直飞到贺曦她们居住的地方。
穆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惊散了夜空中两三点萤火,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路过贺曦的房间,依旧是灯火通明。
随行的侍女尚有换班换值的时候,这人难不成是铁打的,熬了快有七天吧,日夜带人琢磨谈判的话语,传书传话不断。
穆明待了那么多天,愣是一个破绽都找不着。
这种处处受制于人的感觉,真是许久未能领会过了。
穆明眼眸危险地眯起,谈判就要成了,贺曦竟真的能做到,不行,她做了那么多才走到今天,绝不允许功败垂成。
贺曦支着头在看公示条目,逐字逐句看了三遍,防止他们有玩弄字眼的可能,就听有人敲了敲门。
贺曦微微直起身,想去开门但奈何身不由己,感到双眼刺痛,腰也酸疼,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栽桌子上,只能继续支着额头,对穆明说:“是穆明啊,请进。”
穆明脸上一瞬绽开友善又恰到好处地带了点忧心的笑意,手上还端了几碟小菜并甜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道:“如今诸事皆定,大人略歇歇吧,已经连着七天连轴转,就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贺曦抬头,眼前难得有些恍惚,她苦笑了下,在心里自嘲,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睡不着个好觉都是常有的事,也没见得哪回撑不住。
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可能是因为埋首公务天天在椅子上坐久了。
贺曦笑叹口气:“双方虽然被按着头签好了字,但其实不服气的还是大有人在,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松这口气。
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宫复命,这事在朝堂上和仙家敲定了,他们就再没有别的空子可钻了。”
一直想找空子的穆明攥紧了衣摆,笑得愈发欣喜:“太好了,辛苦了那么多天,总算得到了个不错的结果。”
“是啊,”贺曦轻抚了下签好的合约,抬眸间笑意明艳:“你先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我吩咐他们收个尾,好尽快启程。”
穆明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想,这位公主殿下,生的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好看,刚才在烛光下,那双本就清澈的眸子晃着温暖的微光,倒叫她有一瞬不忍。
明日那些人便会埋伏在贺曦回去的路上,具体有多少人,穆明也数不清,只知道这倒是仙凡两方唯一一次真心实意合作的时候。
贺曦安排的再妥当也无用,因为穆明就是把消息透露给他们的人。
她要这次事件彻底成为导火索,没了林羡再没了贺曦,就彻底无人能阻止战火烧起来了,穆明要利用这场火烧尽她憎恶的一切,再在灰烬上建设她想要的秩序。
穆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对着房顶,心里想起的却意外不是阴谋算计,而是贺曦在灯光下的手,白里透红,蒙着层温和的烛光。
真的是很漂亮很干净的人,她有一瞬犹豫。
要是贺曦死了,她的皮肤就会变得惨白,眼睛就会变得无神,就算是做成傀儡,举手投足也不会再透出这人灵魂的剔透。
头一回,穆明想珍藏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