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的那句威胁其实语气很没有说服力,但却让“非暴力不合作”状态的艾伦有了动静。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洛兰把碗收回自己膝上,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艾伦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烛火光里泛着一点冷意,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目光很清醒,清醒得让人不难受。
“你知道我本来就要死了吗?”艾伦忽然说。
洛兰舀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知道。”
艾伦愣了一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指望得到正面回答,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他盯着洛兰看了两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破绽来,但洛兰只是把勺子举到他嘴边,一副“吃了才告诉你”的表情。
“……你肯定是在乡下行宫找到的线索,”艾伦没理那勺粥,忽然自顾自分析说:
“是莉亚嬷嬷?她没有把那些书处理掉?”
“恰好留下了那本人皮书。”洛兰说:“她以为是珍贵的羊皮书。”
艾伦“哈”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亲手将他派去找到了真相真是荒唐又好笑:
“……你竟然能看懂?”
洛兰:“我去借阅了贵族语的参考书。”
破译那本书有莱斯特的参与,但洛兰不想说。
莱斯特在艾伦面前总是那副跟他抢夺艾伦的注意力,洛兰懒得去分辨那少年几分真几分假,也不打算这个时候还让艾伦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洛兰此刻的心态,他自己说不清,也其实并不在乎。
他出身底层,在愚昧麻木的乡下长到十五岁,经历了父母的离世、为保护妹妹杀死叔父,道德感一贯淡薄。后来结识了艾伦,虽然没有清晰认知,却下意识收敛起某些习气,伪装成更能被接纳的模样。
他亲眼看着艾伦从一个善良温和的小王子,因为妹妹的死而性情大变,他为艾伦感到难过,那样虽然忧伤却也单纯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但另一方面来讲,那样的艾伦更令他熟悉和适应。
那几年艾伦对他的态度:工具化,但又亲密,亲密完了又冷酷疏远,疏远得让人心里发疼发痒。
洛兰原本以为自己对这种“被使用”早就习惯了,但在来到王廷之后,艾伦逐渐被过往的人和事改变,他渐渐疏离了洛兰,仿佛疏离一整个由洛兰所代表的、冷酷而荒诞的行为体系。
于是洛兰曾经在艾伦还“亲近”他时滋生的阴暗而偏执的心理开始彰显存在感,令他焦躁阴郁,他苦苦压抑着,就像在曾经善良的王子面前隐藏自己冷漠的一面,虽然情况是不同的,但他至今也没敢将是自己一时失控杀死了米莉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莱斯特猜到了,但也只是猜到,他是同类,所以没关系。
现在他把艾伦关在这里,其实充盈了他一直得不到满足的焦躁:
艾伦现在是他的了——跑不掉,也死不了,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眼皮底下。
洛兰觉得这样就很好。
艾伦兀自嗤笑了两声,不再纠结,而是晃了晃手臂上的链子。
那链子一头扣在他手腕上,一头焊死在床脚的栏杆里,链节不算粗,但足够结实:
“那你这样做还有什么意思?”
勺子里的粥凉了,洛兰收回手,在碗里搅了搅,勺子摩擦碗壁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
“如果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你要去哪?直接自杀吗?”
艾伦没说话。
“你打开兽笼,自己去杀王太后,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洛兰手指微微收紧碗:“我还是从科勒主教那里推测出你肯定在宅邸内,于是猜了一条路在那里等着,万幸,运气不错。你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儿’。”
“艾伦,你觉得我为什么在这儿?”
“我以为你们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艾伦说,语气里有一种完全心灰意冷之后让人心凉的淡漠:
“我死了,等他们发现我的尸体和留下的信,就会知道你们都是被我蒙骗,不知情。长兄不会为难你们的。”
“你替我们考虑得可真周到,”洛兰额角微微紧绷出青筋。
艾伦:“那你还——”